30.Jul.2010 美兒 不再閒置。

離開電腦,休眠,再回來, MSN 原來會有「不再閒置」之句提醒線上的人。現在聊天,都在 MSN 了。
| 晃蕩有時。 | 劉美兒。 |
不是不害怕的。譬如說,總有一天,失去僅有、且本已微弱的言說本領。組句亂了調,遺落成骯髒碎片,那屬於沒有音節的廢物。
羞於擁抱由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廢物,是應該的。
於是想到,不如放下一切,像剛懂得走路的小孩那樣,由重疊詞開始,重新練習傾吐,訓練識別,把畢生需要以對應手段來處理的話語都訴盡枯乾,目的,只為將來成長後,能說流利又隱秘的腹語。習慣五內,藏著另一個陌生人。
在語言上,已經懂得孤立自己。沉默無聲。
如同害怕拿捏不準哀愁傾瀉的分寸,於是選擇不顯露、哪怕只剩下些些微微的思念和悲怨。事情沒有終局,那表示,你永遠不會知道,傷心的盡頭,到底在哪。
L:
如我,只要每個月能有錢付房租便能安心的平凡人,大概永遠不能明白這種渴求。住進一幢金色的豪宅。
至於如何找對人,利用什麼路徑,激發這種欲望,L,文化和傳播理論都說了,不在此細述。我常看樓盤廣告,並非因為喜歡,而是逃不掉,你只要睜開眼睛,鬧市 billboard ,打開電視,走在街上派傳單的,會給你塞一份。說真的,我深信樓盤廣告愈來愈難構思,千篇一律得叫你分不清哪個屬哪個,反正都是找些外國人在長廊奔跑,穿晚禮服在露台舉杯看維港夜景,或配歌劇音樂,或騎劫羅馬神話。文案製造幻像(或,偏離得破壞了幻像),到了今時今日,再無法計較,只要字詞別太不正常,已算不賴。
但有些主題,也實在叫人納悶。前陣子看過一個樓盤廣告,文案寫「只談興致,不談睿智」,食字押韻,是突出「享受生活」的狀態?近日有個更莫名其妙的「芳華氣派,皇室氛圍,孕育王子與公主,世代承繼最引以為傲的家族資產」,我不曉得日後那裡是否會盛產 blue blood,但目前,已誇張得教人皺眉。
我每天在一座豪宅前等小巴。愈看,愈覺得它像一隻充滿破壞力的猛獸,巨大得,本來叫我們的城容不下,但它偏偏突兀地存在。兒時住在大埔一條小村,兩歲時整塊地要改建,輾轉蓋了貴樓。家從此搬到同區的另一處,直到現在。我已沒有小村記憶,據說客家籍的外公在門前種滿果樹,L 啊我能想像收成之時,樹上熟的水果的甘美。那不復存在的寧謐之地,在我心目中,永遠是個 comfort zone。
天。星期日起床,竟然邊喝咖啡喝為了一個 MV 哭。當麵檔老闆娘送一粒滷蛋給那個男生吃的時候,表情呀真暖得,冷不防就叫人要掉淚。我覺得那件花花襯衫和頭巾配她,好好看。
嗯,歌是我喜歡的黃韻玲寫的。調子聽到我毛管直豎。
是民國七十年的星光出版社版呀。其實我覺得封面蠻特別的。很開心很開心(開心到一個地步,是旁邊的小思老師和也斯老師,齊聲問:哇妳真要那麼雀躍嗎?)。謝謝冠中。每回都帶給我們驚喜,我真的感到很溫暖。

醒來的時候,五點多。天空是曖昧的暗灰而略有微光。只睡了四個小時。我很有理由相信,我將會是個早死的女子,肯定是在預支時日,否則我沒有可能比其他人都睡得少。
在那樣早得可以去晨運的時段我通常選擇讀書而非上線。事實上,下班以後,我掛在網路上的光陰漸漸縮短,或許只是空掛著,人卻在別處。尤其這幾個月,當我看到地上擱著尚未讀的小說,電視機旁堆著尚未看的 DVD,同時開始矛盾地,邊想著邁向年老的高速路,又邊想著那早死的設想。今天我第二次讀劉以鬯的《酒徒》,把兩個枕頭疊起來,躺在床上,一只腿墊著毛公仔,依賴那微弱的光線讀。所有動作姿勢竟然讓我想起老遠的中學時代,我以同樣的姿勢在碌架床的上層,百無聊賴消磨許多個日子。家人覺得我成天動也不動,相當古怪,唯一支持我的是我老爸,每回出門到附近書店,他都塞給我兩百塊,就短短一句話:拿去買書。每周至少一次。從前不覺,以一個草根家庭而言,如今想來,原來好奢侈。
當時我就曾買過《酒徒》,也買過一大堆小說。長大後我幫書店打工,代價是,讓人累得幾近失去靈魂的工作,磨人的生活模式。雖我幸運地逃過「做該行厭該行」的宿命,我依舊把閱讀視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久不久又有免費樣書可讀,高興死了,只是,諷刺的,時間愈來愈少。
最近,我漸漸想念那種直率的閱讀姿勢。不需與任何人交代。那麼關乎自己。
重讀的力量讓我更加明白《酒徒》裡的寫稿佬老劉;同時,我竟為那些他遇過的女人而傷心起來。
楊露的固執,猶如一枝松樹。就一般情理來說,她的反抗不但是應該的;而且是必須的。不過,對於我,事情的突如其來,一若淋頭冷水。我一直以為楊露對我有特殊的好感,現在才證明不是。我與楊露間的感情等於一張薄紙,用醮著唾沫的手指輕輕一點,就破。
歌是黃韻玲寫的,本來收在《黃韻玲的黃韻玲》。我記得當時還在念高中,我愛死這唱片了。電影《帶我去遠方》裡,被翻唱做片尾曲。就這。好聽。
L:
也許過於急切要反映社會情況是嗎。《海洋天堂》裡,久不久就借角色的對白他們的口,生硬交代現實如社福問題,保障限制等;但有時,又未免太理想化,患病的父子倆,總遇見善心人,慷慨得難以置信。這些,無意間微微打破我對電影的投入感。突兀如果沒了,溫柔就更圓滿。
李連杰身患絕症,之於有孤獨症的兒子大福,一話一語固然溫柔;愛慕他的鄰居、朱媛媛演的柴姨,一舉一動,更是種恰好的婉約含蓄,如數女演員之優,她大概超於桂綸鎂。後者委實角色設計所限,無可發揮,也難怪。朱媛媛呢本來就有副特別臉容,時而豪邁時而細緻,彷彿柴姨本人就是她。
最近讀了一冊薄薄的簡體字小書。母親書寫,父親拍照,記下智障女兒克萊芒絲的事。《有我,你別怕》中所包含的情緒,遠比我想像中複雜。初見書,是用收縮膠封住的,就這樣拿著,誤以為書之重量定來自那澎拜的愛。文章短,很快讀完,落差來了,寫者母親,多麼誠實,著墨處,都充滿沉重的抱怨,譬如,久久不能原諒沒讓她做羊膜腔穿刺術的醫生;有育嬰院收留女兒時,她又亳不保留地表達了如釋重負的感覺。即使她偶爾會被孩子的幼嫰和稚氣所吸引卻很快,又反覆責問,到底是什麼使她自己落入了命運的黑洞裡。無非是個宣洩的出口。
但,都明白的。像克萊芒絲的母在二十二年後終於能回顧過去。憤慨和怨懟是真的,如同愛都是真的。喔對了 L,《海洋天堂》裡,我最喜歡的話,就是:「我是他爸,趕上了,沒辦法。可有些事,我還是想讓大福弄明白,要不我不放心。」無奈與牽掛,都在這。
L:
有些微小細碎,還是希望跟你說。
最熱的那天,我走在馬路上,汗水淋漓,衣服貼著皮膚,兩頰被猛烈太陽燒得灼紅。但我不覺得難受。我開始想著遙遠的未來。臨離開前,我丟掉許多東西。又不是不回來。但我把它當成那麼一個永遠。可能在這裡,可能不;也可能在一個全新未知的別處。
L 我說,一切不由得我。好像有,也好像無。
B 要回來了。她在英倫,說要回來了。我問她,這些日子如何。她想了一下,回我,看開了,不強求。那真是個老掉牙的結論呀我笑她。某回我們在酒吧裡一直談一直談到打烊都捨不得走。當時我以幾近發誓的語氣列出自己將來要完成的事。後來路變了,至於那些計劃,無不暫時放下。
時間都過了,L,我可沒忘記。我思念著。我覺得終有一天。總有個合適的機會。
身邊的人坐著。我上前抱著他的腿,安安靜靜地看他。他一臉平和。是的 L,我預感,終會有個時候。聽說人一輩子只會真正傷心一次,其餘的不足掛齒。我明白了。
這是,2010 年 7 月 2 日。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讀聖經。聖經作為一部書。小時看圖文版的 My First Bible,後來讀思高譯版,天主教用的版本。或看 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 和 New Jerusalem Bible,即我們常說的 NIV 和 NJB。近年,我習慣每天隨便翻一頁,選一段,讀它兩遍。兩遍的原因,眼睛看一遍,手抄一遍,那就是讀了兩遍了。
許多故事我都喜歡。
他們走路的時候,耶穌進了一個村莊。有一個名叫瑪爾大的女人,把耶穌接到家中。她有一個妹妹,名叫瑪利亞,坐在主的腳前聽衪講話。瑪爾大為伺候耶穌,忙碌不已,便上前來說:「主!我的妹妹丟下我一個人伺候,你不介意嗎?請叫她來幫助我吧!」 主回答她說:「瑪爾大,瑪爾大!妳為了許多事操心忙碌,其實需要的惟有一件。瑪利亞選擇了更好的一份,是不能從她奪去的。」
快樂。不是因為需要快樂。而是,在風平浪靜時,儲備樂觀,學會說幾句安慰自己心事的話,用來承受往後突如其來的難堪。而那個份量,於我而言,必不足夠。
捂住雙耳,那就明白了。
Link: Glenn Gould plays J.S.Bach Piano Concerto No.7 in G minor BW
這段演奏,我剛才重覆看了數十次。太好聽了。
The Moments of Happiness. 有時我睡不著,會重覆又重覆聽這。跟著唱 Moonlight, turn your face to the moonlight. Let your memory lead you. Open up, enter in. If you find there the meaning of what happiness is. Then a new life will begin.

謝謝。我沒錢買晚餐時你都會在附近。
幸好你是酒鬼。老是忘記。做過什麼都會想不起來。
幸好我不是酒鬼,難與燒酌打交道。我擅於憶記細微。
這是,2010 年 5 月 9 日。

L:
你永遠叫我,要保持平靜。每回想起你善良的臉,我就感到自己的窩囊。我的事,多麼輕微。
一定會有袁哲生的書。不知為何,當感到孤立無援時,當我,幾近要以誓言之詞,決意丟下一份纏繞心頭好久好久的疑問轉身離場、並強調一切其實與我亳無關係時,就翻開書本,讀幾段。
我從沒見過袁哲生。開始讀他時,他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只看過硬照,只偶然在網路上聽過他一段訪談錄音。有時我想像,假設他還在,我會寫電郵給他,我甚至期待他的回信。我猜,他是個很願意回讀者來信的作家。我不曉得,我就是這樣想。
而我才剛剛讀過。他的字,讓我漸漸接受,生命裡總遇到那些目盲的處境,而你只能以真誠的心繼續期待,避免它們再被加上一重陰霾。讀他的字我會稍稍心安。因為,那些傷感的事,已給他通通透透地書寫了。既然能通通透透地書寫下來,也不算無所著落,也不致,那麼飄零。
這是我讀得最多的。
我已經很多年不曾看到有人這樣認真地去聆聽別人說話了。當時,若不是因為室內已經太過擁擠的關係,我也很希望能置身其間。我期盼可以意外地,透過乩童的口,聽到某個老朋友的聲音;那時候,或許那位乩童的體重會莫名其妙地增加了若干毫克也說不定。
那次經歷,讓我對乩童這個行業產生了一種很親切的感受。那是一種很古老而充滿失望的能量,它讓人們維繫了一份非常間接的友誼關係。我始終忘不了那個滿身酒氣,表情扭曲,端坐在矮桌上左搖右晃的身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就像一台破舊的老收音機,不斷地發出滋滋響的雜訊,只偶然地,在最理想的狀況下,勉強接收到幾句話,或是寫下一句費人猜疑的詩行……。
這本《寂寞的遊戲》讓我又回到了老路上,當然,也遇到了一些「老問題」和「老朋友」;我很高興自己能有機會多走幾步路,如果人真的還有來生,希望下輩子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再次想起「他們」的點點滴滴。
我感到孤單時,就開始懷念某些往昔細碎。L,傷感並非因為,它們已悄悄消逝,而是,按著時日的標記,我總嚇然發現,那些事兒,原來在沒多久以前發生,怎麼想起來,彷彿是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它們來,而它們又離去了。像個咒語,永遠咬著我的思念。我目睹它們漸漸成為我髮膚的一部分,如同與血肉軀體同在。L,我還是非常、非常需要你提醒我,那些部分,會好起來的。我都聽進去了。
這是,2010 年 6 月 10 日。
因為下雨,天色有種奇怪的瞹眛。未到傍晚就如黑夜之降臨。即使他說:那都是我。她也無法相信那些來自他。再見他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平淡如水。因為一直跟自己喃喃自語:不,都不是你。
他寫了電郵,他撥了電話,他發了短訊。她都沒有回應。她假設,都不是他。都不會再是他。
這是,2010年5月24日。
期間收到阿郭的電話,他問我是不是故意揀這個號碼。最後四個字,是八,是九,是六,是四,順序的。號碼我用了十多年,十多年來老是有人問。我說當初在電訊公司亂挑的他們沒有太相信。我說,是個深刻的巧合。
我這個年紀,我輩,經歷八九,還是個孩子。但,孩子有孩子的記憶,長大後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晚上沿路低著頭走,見不到人,直到友們喊我的名。原來有那麼多相識的。突然有人拉著我的手,是 J 我們好久不見。我給了他一個擁抱,他說回來也為了那些燭光。
再怎麼說,有些記憶永遠都在。
這是,2010 年 5 月 35日。

照片上的,是 S。
L:
這一年沒有聽其他音樂。只有 Glenn Gould。
每回聽他我幾乎都能平伏心情。他演奏時,堅持坐父親為他作的小椅子,習慣邊彈琴邊哼歌,我老是沒有注意到那歌聲,不曉得為何,就是沒法聽出來。直至某個深夜,回家途中聽著 iPod,流淚,至於為了什麼,我真忘記了,也許已沒放在心上了。黑漆漆的街道只有我一個,連一輛車都無。突然聽到隱隱約約的呢喃聲,我有點驚訝,以為是耳筒外的聲音。止住抽泣,停下腳步,除下耳筒看看四周,沒;再戴上耳筒,喔原來是 Glenn Gould 啊。
那刻我好快樂。L,我說真的。那是一種,我很久不曾嚐過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