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Jan.2012 My day in photos。26/366。今天,此刻才開始。

@Central.

夠了。

最好一瓶接一瓶大口的喝,醉了再算。媽的。

25.Jan.2012 My day in photos。25/366。

上次電影節,雖然你臨時沒有來,但我還是準時進場,重看你所有作品。我常常想起 The Travelling Players, The Weeping Meadow, Landscape in the Mist, Eternity and a Day,也想起你的鏡頭的無有可比。耳邊響起那些音樂。而我的希臘也漸漸只有你。謝謝你做了這麼好的電影,我會一直記住它們。R.I.P., Theo Angelopoulos。

22.Jan.2012 我不懂寫詩,但我喜歡夏宇。

我目前能寫的文體很少。沒有詩,沒有小說。我甚至懷疑我只能給 L 寫信。文章出來後,書店裡的女生攔著我問:原來妳喜歡夏宇啊?一時之間居然不懂如何回答。女生接續說:沒理由。那個是妳吧。寫文章的那個劉美兒是妳吧。

這個問題,我是比較肯定。

******

「七歲的時候開始認識字,世界分裂成兩個,一個是文字的,一個是非文字的。模糊地意識到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至今不相信所謂『寫實』 這件事。」──《腹語術》

據說一旦讀了〈冬眠〉就無法抵抗台灣詩人夏宇詩句的魔力:「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愛/足夠的溫柔和狡滑/以防/萬一 /醒來就遇見你」。至於我,必須坦白承認我的第一本夏宇詩集是求學時期從中大圖書館借出並複印的,於理不合,只是《備忘錄》在一九八四年印了五百本,自資出版,隨即成為有錢也難求的絕版書(其珍貴程度,為我而言,目前為止只有鍾玲玲的《玫瑰念珠》能媲美之)。

於是我想起夏宇曾被問到想作「地下詩人」的念頭:「什麼叫做『地下詩人』,就是自以為擁有一本孤僻、機智,而又甜蜜地偷偷地流傳著的詩集的詩人。」即使她自我調侃說,地下詩人夢已因目睹作品被印在手工藝品上成為造作的文化消費而全然粉碎,可夏宇之名永遠恍如讓人驚豔的icon,她可以是出色的作家可以是傳奇更可以是喜歡文藝氛圍的青年的崇拜對象 ── 不管他們平常有沒有讀詩的習慣。夏宇低調,雖然近年稍稍願意現身公開場合,書展或詩會,也是隨性隨心,不約定,不宣告,隱秘之姿當然並非高高在上的文人身段,更教我驚訝的是,夏宇本人是如此歡欣與熱情,聲音有種清新爽朗的愉悅。我感到寫詩的快樂感,與旋轉於自由之間的誘惑。

據聞夏宇作品被人評為「無意義」的片斷。詩句練字多需揣摩,夏宇用字也講究 ﹣﹣ 我所指的不是小心奕奕地刻意以華麗詞藻排出巨大的詩歌隊形,卻輕捏著簡潔的字粒巧妙地組成獨特的音節。詩人說「寫詩的人最大的夢想不過就是把字當音符當顏色看待」(《摩擦.無以名狀》),把單字複字甚至一列完整句重新排列,顛覆一貫修辭認知,放棄語法。「我不停找句子」、「我找到詩我找到形式」 ,不斷拼貼文字以使自己的作品再次重生就是夏宇常用的創作路徑。而《備忘錄》、《腹語術》就概念而言,也許相對容易親近,話語柔軟地悲傷,我們一直朗讀傳閱:「『根據童話,』他說/『你不應該老 ── 不可能/老,我覺得/有所/虧欠…』/『對童話?』/『對你。』 」〈南瓜載我來的〉 ;總記得夏宇的情詩(或類似情詩):「而我決定了 /下個輪迴要/離你一萬光年/尚未命名的星星/看人間你演一個小丑/有著晦澀的鼻頭/走在路上喜歡自言自語/在天上我笑得流淚」。我形容之以溫柔。

該如何把夏宇放到書店?我對夏宇詩集的裝幀有一種近乎被迷惑的情感,尤其她曾講「我想出一本非常大本的詩集,大到所有書店的書架都放不下。」《Salsa》與《摩擦.無以名狀》類似毛邊本,你讀,你要剪裁,《粉紅色噪音》可名曰透明書,把詩印在膠片上,籠統俯視只見字母撇捺重疊,要穿越字句則需每頁用紙墊底閱讀;《那隻斑馬》有二,其中一冊彩色條子字體大小不一,可謂完全不利閱讀,但横切的一刀,翻動書頁使每首詩可以自由組合。我從沒抱怨過夏宇詩集 over-designed,裝幀的複雜性使我們有意無意之間進入慢讀的過程 ── 我願意認為這是讀詩賞詩的本質。

我常被稱為夏宇迷。我不肯定這是不是真確的命名。我不懂寫詩,但我喜歡夏宇。我喜歡她以字作為甜蜜的載體,及那難以被取代的閱讀美學。

(明報。2012.01.15)

My day in photos。15/366。我是旅人,也可以不是。

突然記起了。台灣有一本雜誌叫《走台步》。去年年底,他們想我寫一篇短文,以記那城。我想起林森北路。是我一輩子,最好最好的夏天,因為無慮。

照片是鄭潔心的,拿來用一下。

******

從天橋上,我發現林森北路。

這樣的。大學裡主修國際新聞的實習慣例,學生理應留在外文媒體一個炎夏,但我沒,偷偷寫信給台灣一家報社說明狀況。教授發現時已太晚,感到相當頭痛,我倒興高采烈,飛到台北,進了報社的政治組當實習記者。

當時搞不懂為何要堅持來此地,彷彿一場小小的、屬於年輕人的冒險正等待著我。我甚至沒多想住宿的實際問題。拉著行李到台北車站,走上天橋 ﹣﹣ 嗯,就是現在已給拆掉的天橋  ﹣﹣ 貼在電燈柱的廣告寫「雅房出租」,打電話過去,重台語口音的女人來接,來呀來呀,暑假學生們回家了,正好有房間。

我的室友是念會計的工讀生,鄰房是兩個原住民女同志,對面是來台北打工的身體殘障女生,常敲門進來坐在我床邊,看著我換衣服,化妝,一拐一拐地送我出門。女生們偶爾談談自己的事,偶爾去玩,共同生活了整個夏天。

打電話回香港給曾在台北生活的乾爹,他驚訝問幹嘛我住進色情之地。而我並不知。環顧四周倒是風平浪靜,小商舖,便利店,「吃到飽」的家常食肆,沒差。可某回入夜亂晃,才知道紅燈酒綠是在另一頭。高價的日本菜館,看來不只是唱歌的 K,刺眼的霓虹燈指著情侶酒店的神秘方向,幻迷、嫵媚性感的女人,還有在小攤吃夜宵的、邊講日文邊講國語的東洋人。

這些年我常到台北,或出差,或休假,我總回到林森北路逛逛。那裡變了。但我還是覺得,也妖豔、也墮落的林森北路,隱隱存在純樸的一端,永遠是我的安身之所。

21.Jan.2012 My day in photos。14/366。

@台北市立美術館。

20.Jan.2012 My day in photos。14/366。


友。湘。

在台北,回到她光復南路的家已晚,我隨手脫了些衣服就倒在地上睡去。凌晨總是醒來,摸黑走進浴室淋熱水浴,看著天微亮。

湘老是說,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在一個城市,在另外一個城市。我曾以為自己對人生之路很清晰,我曾以為必需。後來覺得,那根本不太重要。那沒有讓我更快樂一點。到頭來還不是每天掙扎上班,賺些薪水,付房租,買吃的用的。偶而我們掉進黑暗,但也知道它終會過去。

我沒說,這有什麼不好。我不過在一步一步生活,以灰色襯托它,無法有再多的色彩。走路也許是最踏實的事, 那幾天我走了許多的路。

我和湘各用一百塊台幣買了一條威力彩。我的數字很簡單,只是三個人的生日拼湊。如果中獎,我只需一間、真真正正對著大海的房子。

My day in photos。14/366。

忽然極需要休息。也覺得快要不行。拿著行李,下班就往機場去。乘朋友之便,在八德路媒體區看著那些熱血沸騰。而我內心很平靜。入夜雨大,我滿身濕透。台上者高呼:我們贏了。

我還是頭一回那樣貼近「群眾」這件事。

16.Jan.2012

我老是有一個瘋狂的想法。我希望把難過的事,完全刪掉。是完全地。但願我只看到溫暖的、我曾經相當熟悉的一面,而不是陌生的臉。
如果生命是這樣地持續灰暗,我不會想要。

09.Jan.2012

你買的那瓶酒我倆接著喝光,彼此傳來傳去。我喝下最後一口就離開了。走到很遠才突然想起,空酒瓶遺留在山上,我想要回它。一直跑一直跑,穿過人群。後來我找到那個空酒瓶轉身就見到你站在不遠處,默默無言地看著我,要流淚的樣子。

夢就這麼完結。但你那個表情,我在現實中,的確見過。

06.Jan.2012 My day in photos。5/366。


@ Somewhere between Jordan and TST.

甜湯。小巷子裡的舖。不起眼,但人很多。等半小時才有得吃是平常事。喝下一口濃薑甜湯,是辣也是暖,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家願意等。

原來,除了必要的話,其餘已經一句都不需要。就此習慣了。為什麼我不再感到傷心呢。

05.Jan.2012 My day in photos。3/366。

@Taipei.

我真的,不想聽到任何、看到任何、關於你的事。我的心事不是罐頭,並沒有常常預備著,待你閒著沒事作的時候發問,方便你完成「關心我」這件事。而我是,相當、相當完整的個體。

02.Jan.2012 My day in photos。2/366。


@TST

月全蝕那天我和朋友在吃飯。從老式餐廳看下去,人都停了下來,抬頭望天空。不管宇宙如何變動轉移,我知道不會有奇蹟出現。我不可能叫壞死的部分重生。新的一年,我最需要的,可能是擁有一顆,懂得忘記的心。

01.Jan.2012 My day in photos。1/366。

至於貓兒是否能聽人類的話,我不清楚,也無從證實。就是前幾天躺在床上經痛不適無法成眠,迷迷糊糊講,你暖一暖我吧。沒多久牠真的跳上來鑽進被窩裡,趴在我肚子上不動。或許只不過因為我一直按著小腹所以牠也過來戀戀,或許牠確能聽都說不定。我只知,我睡著了。

31.Dec.2011

很好。我們終於,活在兩個世界裡。我等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28.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62/365。

@Shaukeiwan Road.

25.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59/365。

@Church. Waiting for mid-night Mass.

18.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49/365。

有時都在澳門,覺得她美(賭場除外)。只不停地看老教堂,或在酒店裡睡覺補充精神。我在異地永遠能睡得著。

17.Dec.2011 哭畫。

“The fact that people break down and cry when confronted with my pictures shows that I can communicate those basic human emotions… the people who weep before my pictures are having the same religious experience I had when painting them. And if you say you are moved only by their color relationships then you miss the point.” – Mark Rothko

L:

關於畫作,猶太裔藝術家馬克.羅斯柯曾經這樣講。他的畫,色調偶而刺眼偶而灰暗,如巨大的、不可抵擋的牆,懸掛在無邊際之處,但永遠不會倒下。

詹姆斯.艾爾金斯(James Elkins)的書,探問與立論自有他的見解,在《繪畫與眼淚》裡,試圖尋覓一種已然失去的態度:自古以來人類對圖畫產生感動 ── 且是超出預期的感動,並因此落淚。藝術史家正要扣問,為何我們不能回到中世紀時代,為賞畫而哭泣。他勾勒落淚的痕跡,從歷史回望,自個人經歷中抽取相類似體驗,甚或以寫作計劃為基礎,公開收集眾人或私密或陳封了的往昔,憶記他們為畫而哭的片斷。

也許我們會迫不及待地追問:為何非要流淚不可?聰明的作者當然不會掉進這種不能回頭的思辯陷阱。在審美的左右兩端,只一味空洞地驚嘆其美其不可多得,又或過度詮譯藝術家的作畫動機與意義,大概同樣徒勞無功。他言明「不是要大家帶著一條手帕在博物館中四處走動」,可目下趨勢,當我們走進藝廊,各種解說,專家意見,確容易把人導向知識與資訊的單一追求。

其實也不盡然。我寧願相信我們傾向選擇澄明的、與他人無關的接觸,撫摸畫的紋理。

流淚這種情感行為,可能為了畫的壯麗,它的顏色,它的線條,為了觀者身處之地、四周裝置的謐靜和諧的環境,為了畫像近乎宗教或信仰之熱情,為了被畫凝住的空間 ── 透過畫作我們目睹過去。或者較多時候,訴說的聲音來自觀者自己,類近Theodor Lipps的「移情說」,審美與情感,皆傾注於對象之內。而我也願意認為,被打動 ── 被任何一種藝術形式打動,如文字,如音樂,如舞,流淚,擊倒,總是美麗而純粹的。書最迷人震攝的,並非為眼淚的存在作求證,而是對觀者哭泣時的描繪,一如章節頭記述學者Jane Dillenberger 親訪羅斯柯時,他與沉默無聲、儼如永生處於黑暗之中的藝術家相對,其畫其筆也教她迷惑:「我的眼睛就好像指尖一樣,能夠在油畫的表面上游移輕拂,感覺到它的質感。」然後,她哭了。

至於我。我曾經在藝術館看過杜勒 (Albrecht Dürer)的畫。那是一幅豐富的、充滿象徵符碼的作品,名曰「憂鬱I」(Melencolia I),筆觸的細緻讓人想伸手去試探;而在右上方的、聞名已久的十六個數字魔幻方陣,最初一刻竟沒有引起我的注意。視線往畫的中央移動,天使默默不語,似有沉重所想,又以堅定與苦思之間手握繪圖工具。後方一道靈光彷彿真是刺眼耀目,L,這是我唯一一次,專注看畫,直至流淚。

M.Y.
2011.12.06

(明報。2011. 12.14 )

14.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48/365。

@Shaukeiwan MTR Station.

會議後回寫字樓。見一個老伯在擺攤賣東西。舊書,舊毛語錄,舊錢幣。坐在路邊不遠處他有種優雅淡定的神情,人來人往來看還是這個姿態。我能想像他是個讀書人。

10.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43/365。

09.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42/365。

08.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41/365。

前輩常常 remind 我許多事。我曾經覺得他言重了。直至這幾天我不斷撞牆,不斷與人衝突,我沮喪,才記起那些東西他早早已跟我講過、提醒過了。那就如預言那樣一一應驗。原來學習,就是這麼一回事。自己的事就是自己作。前輩說我是個 sensitive 的女生(這評語我不只聽過一次看來我得承認,雖然我不知作為一個 sensitive 的女生有哪些表現),我猜,所以,我就容易生氣了。

07.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40/365。

我總是點茶碗蒸。你老是笑我,生魚片不吃,就點這個。最初獨居時,不知聽誰說的,冰箱裡一定要有雞蛋,我聽進去了,漸漸覺得雞蛋是安穩又平實的食物。

03.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36/365。

島嶼。光影。

L:

金屬鑄字粒的碰撞,火光燃燒咔擦之聲,序幕是一種謐靜的漸漸推進。

初知《他們在島嶼寫作》,就在年頭的台北國際書展,我出差,在人來人往的現場搜索忙得團團轉,拐個彎,眼前忽見一組攤位它簡約而別緻,毫無花巧或多餘的陳設,搶眼有一台電視選播文學人的身影片段,滲合文學與電影的錘煉。

月前適逢機會看完整個系列,更覺驚艷。六部片子獨立而行,訴說六位或已遠去、或隱身於城市一隅的寫作人,不分彼此不互相比較,以個體存在於光影之中卻又連串成讓人嚮往的山水景致,是雲的柔軟也是雨後的微涼。當我們說文學與電影作為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形式,前者本身已然成為電影的元素,又或透過鏡頭的推移,拉近和牽動本以為遙不可及的鏗鏘之句。電影超越片面單一的唯美追求,也不甘於止步在純粹的紀事陳敍。電影不偏離寫實,你可以從片斷裡看到文學家的尋常生活,卻又以文學家及其作品本身的魅力,蘊釀出一種優雅深邃的文藝張力。與其說是紀綠片,我更願意認為那是文字的另一種呈現。

每位文學大家皆有不可逼視的才氣與風骨,每位導演運用各種鏡位特色及所建立的語境,來穿透,才親近。文學家可以獨白,對話,或旁觸親人,創作的同輩和後起之秀,懷緬和予以評價。他們曾跨過嚴峻詭譎的政治封鎖時期,也參與過重要的文學論戰。歷史軸上香港此城並不見得全然與之平衡,但在獨特地誌裏孕育發展的島嶼文字,肯定開啟過本城多輩書寫者的眼目,顯然是相承默契與親切。攝影機隨著林海音女兒的步伐,重踏其母心之故地、之憶記;余光中也走了幾趟行旅,逍遙之中自有一份堅定;鄭愁予靠近海港,若如徘徊於歸岸與航行之間;周夢蝶日復一日的行僧生活,其樸素,其心靜,印刻古雅詩句;王文興成了系列中最激盪之一段,鏡頭隱沒於暗處,寫者用筆敲打桌面,一種介乎自覺與不自覺之間,試圖尋覓最精準之字的本能反應;我猶愛楊牧在微亮環境中的寂靜書寫狀態,筆尖劃落在粗糙紙張的質感,書頁翻動的撥動聲。鏡頭無不着重作家親書筆迹,以手書寫以紙承載句子,是式微的古典之美,讓我們回到被遺忘被失落的文字世界;又或文學家原聲朗讀,沉厚發音隔著微微的換氣聲,隱隱對抗當下生活的淺薄。

L,如同島嶼上一塊千年海岩,以筆作器,勾勒出無可取代、永不磨滅的文學憶記。他們的身影,有背著行囊的,有雙手在背後交疊而行,有橘黃落葉隨飄,有拍岸浪花迭起,時間空間的觸感,日月聚合,拉出一道,無可估量並一直連綿延伸的創作描線。

M.Y.
2011.11.02

(明報。2011.11.05)

後話:不知怎的,項目的過程,我老是誤把它叫作「我在島嶼寫作」。我在黑暗中看完六部片子,竟有流淚的衝動。念念不忘那海浪聲。謝謝所有、我遇到的人。想來一切都應該是美好的。我說真的。

02.Dec.2011 深夜食堂,我們叫它作懷念。

L:

夜歸人總有故事。如白天的紛擾只為完成俗世的任務,晚上才是生命的真實面。你有漫長的時間沉澱自己需要、或不需要的東西,於是誠實。

已經很久沒有看漫畫。忘記上一回打開漫畫,讀其格子,撫其描線勾勒是什麼時候。《深夜食堂》裡的人物,倒是可親的。譯自安倍夜郎的暢銷作。世界之大我們都曾走過不同的路,來者最初無不存在著無形的隔閡,食堂老闆之旁觀時遠時近,偶而帶點事不關己的、如已然看破世情的冷靜目光凝視其變,而更多時候,都把客人記在心底,似要永遠承載著別人的隱隱秘密,以及疤痕。

於是,每晚凌晨十二點到翌日清早,食堂成了客人訴說際遇或開展經歴的場景。抱有希望的,失落的,處於人生中最盛最美的,邪惡的,臥虎藏龍。要了茶泡飯,炒紅香腸,也許可來一客納豆,而隔夜的咖喱飯竟成為爭相點選的食物。 大剌剌的夜總會舞孃來過了;也有迷倒粉絲無數的偶像,但永遠只要一份極其簡單的調味醬炒麵;早慣廝殺的江湖大佬在食堂交了知心友;早熟的未成年母親的爸爸,找那裡到舊日乖純女兒喜愛的鱈魚子味道。數過嚐過的並非延席華麗盛宴,粗糙但踏實,是一道道實在而濃郁的往昔。

L,也許我們會稱之為「懷念」。菜單上只有一道豬肉味噌湯定食及幾款酒酌,但老闆會這樣講:「在我店裡,只要是客人想吃的東西,當天又有材料能做的話,就會替客人做。」我喜歡「只要做得出來就做」、唯有小館子獨有的隨性與不拘小節,如久未返家,踏進門口,母親就能猜中你當天的口胃,心照不宣,弄出幾盤讓你窩心的食物,味道永遠不會過鹹或過淡,永遠不會使你嫌棄和拒絕。深夜食堂的客人,總在一段時間後消失,或生命有悲喜突變,或尋找另一個人生方向,或已不在塵世。我們說峰迴路轉,再想下去也大概不,食相百態,猶如一客貓飯 ﹣﹣在白米飯上灑點醬油和柴魚片 ﹣﹣那麼尋常。

而我也常晚離去。舊時在報社,到旺角坐通宵小巴,只有虛空無助的少年們在街頭抽菸。現在間或待書店關門才走,下班後已過了一般人用餐的時段,飢腸轆轆可吃的地方不多,來來回回幾家。我說這你說那,到頭來,還是走回最近的茶餐廳或日本料理。那裡有喝得酩酊大醉、俯伏無力的工人,有沉默無言到此刻仍邊吃邊開著手提電腦打報表的白領,樓面職員安頓好零零散散的夜歸人,都聚在後方圓桌吃夜宵,牢騷剛才的野蠻食客。L,當你的胃子給填滿了,暖和了,繃緊的神經驟然放鬆,彷彿白晝的愛恨都該告一段落。即使再倒楣、再不起眼、再惡俗或再引人注目的人,在深夜食堂那裡,我們只見一張張溫和平靜的臉。

M.Y.
2011.11.20

(明報。2011.11.22)

01.Dec.2011 My day in photos。335/365。

My day in photos。334/365。

@Shaukeiwan。

晚上我在投注站門外等巴士。他們吞雲吐霧。偶而我也很想去賭。雖然我覺得「試試自己的運氣」這句話有毛病。

今天是累的。我在寫字樓幾乎睜不開眼,最後只剩我。我喜歡四周是安靜的,這樣我會比較可以思考更多。 不知怎的,浮起一些黑暗言詞。我叫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那種層次的事。於是我想起詩文,想起電影對白。甚至想起連續劇的畫面。我一直想起昨晚的夢,夢到山上都亮起淺藍的燈,美極了。我們走到霧起的峰,坐下。我不夢到他了。我夢見另一個人。如替代。

28.Nov.2011

不會再認你

27.Nov.2011 My day in photos。331/365。

My day in photos。330/365。

@Starbucks, Tung Lo Wan Road, CWB.

我喝咖啡。友在玩 Playmobil。我不太懂。但迷上一件事情永遠是有趣的。

26.Nov.2011 My day in photos。329/365。

@Fangsuo, Guangzhou.

24.Nov.2011 My day in photos。328/365。

@Shaukeiwan. going home.

等待。公車走了而我不知。我一直在想,如今我們之間,只有背對的冷漠。

My day in photos。327/365。

@Kowloon Tong. Breakfast.

23.Nov.2011 My day in photos。326/365。

Just a snapshot.

22.Nov.2011 My day in photos。325/365。

21.Nov.2011 My day in photos。324/365。

休假如果不約人(實在我已無法忍受假日在外),就在家。

20.Nov.2011 My Day in Photos。323/365。

18.Nov.2011 2011.11.18。

@2011.11.04。The Peninsula。Olympus Digital。

2011.11.18。

@2011.11.11。 TST。mobile picture。

2011.11.17。

15.Nov.2011 2011.11.15。10:36pm。就留待下一回用得著我的時候。

我早該接受那已是一個虛構的名,只足夠被陳述的代號,再別無其他。我真傻。

2011.11.14。

我也曾默默等待過。保持。我劃一條很長、很長的描線,沿著走。我尋找快樂的根源,後來發現那真是虛假。好像,在一片黑中滴落我歡喜的鮮黃色。

05.Nov.2011 cut-off。

原來我是路人甲。

04.Nov.2011 差距。

不要想念「從前」。「從前」真的,真的不存在了。
祈禱呢。默默地講。每次我講「從前」,「現在」只會愈發迫近我。

02.Nov.2011 I’m so upset。

其實我為什麼要生氣?只是其中一樁,用來印證這兩年的狀況而已。Behind story 永遠只能在背後。即使我講,也只會被你輕視,說這不過是我的軟弱和無能。我的不世故。我的短淺眼光。我常為此感到難過,因為從前的我們,並不是那樣。那是,我根本無法接受的落差。

我但願我也能像同輩友儕那樣勇敢,不因為自己的角色而退讓。

說到這裡,我只感慨我又犯了一個錯誤。我講「從前」。「從前」已經沒有。只有現在。想到這裡我就忍得住眼淚了。

2011.11.02 09:48am

29.Oct.2011 友,莉,唯一望鏡頭的那個。

bitte。

本來我想寫 One Day 的失敗處。在紙上寫了幾句,卻想起其他電影裡,那句 bitte 的甜美。

*************

L:

你說那字是誠懇的。我說它美麗堅定。

你記得《幻痛》(Phantomschmerz)改編自真人真事,於我而言,順理成章,嫌過於勵志。電影裡的單車手,吊兒郎當,婚姻失敗,自顧自風流,夜夜換女伴,也難得朋友不離不棄,仍常接濟。日復一日,轉捩點在黑夜裡的交通意外,徹底反省,扭轉人生。可以預計的場面,並不深刻,倒是相當記得單車手跟與前妻同住的女兒的對話,幾回道出 「bitte」。孩子要交詩的作業,問老爸能否代寫。不,不行。 孩子熱切企盼的眼神 ﹣﹣ bitte。後來跑到老爸工作的地方,問詩寫成怎樣了,老爸怪不好意思抱歉,嘗試了,但真寫不出來。女兒停止哀求,失望地轉身離開,儼如有一陣冰冷的風吹過,刺痛了兩人的臉,難過在於那毫無預兆、突然歸零的諾言。而最搶眼的,要數在醫院裡,車禍使單車手的腿殘廢無用,醫生和老友力勸截肢保命,單車手反罵,你瘋了嗎,一度拒絕接受手術。女兒在玻璃門外目睹一切,默默走進慘白房間,凝視父親什麼話也不說,唯有一聲:bitte。女孩生來有點早熟的世故與超越該年紀的淡定,但在父親面前,又重回動人的單純。

演老爸的 Til Schweiger,報章上說是德國最賣座的男演員。陽剛,型格。天生的、神秘的邪氣,存在的落差反倒擁有演出溫馨小品的細胞元素。邋遢和優柔寡斷要是混在童真氛圍內,即調和一種良久不曾被發現的柔軟。在電影裡,演員不止一次被女兒角色融化。再看看本年德國高票房作品《紅酒燴雞》(Kokowääh)他演的作家角色。某天門前坐了一個八歲大的可愛女孩,查明原來是當年一夜情的意外延續,自小由生母及養父帶著。 這童星,聰敏機靈,現實中她真是 Schweiger 家的孩子,默契相連。作家隱暪現任女友,開始與小孩血緣共處,從生疏突兀,到親近,到無可分離。劇情設定了的拋擲點,就在女友揭發此事,作家半夜狼狽地急要挽回當下戀情,小鬼坐在床沿,抬頭道,可否留下來,我不想獨自一人。這是女孩頭一回那樣懇求,作家選擇了模糊的安撫,然後匆忙出去;小女孩亦選擇了毅然離開,跑回養父那裡,不斷尋問、於她來說仍然不解的關係之事,為何,一個簡單而純粹的請求被打碎。一切暖和頃刻在對立之間頓然、至少是、暫時幻滅。

L,很久以前我學會 「bitte」這個字,就一直在筆記簿上重覆書寫,很基本的德語會話。意思很多,其中一個,大概為「please」。電影對白裡頭,也許有幾條不會失手的方程式,計算精準的落墨處,情感就能被演繹,圈定,放大,只要心腸不硬,難免動容。但我多麼願意相信,隱密於其中的細微本質,想必是具體存在的;而那些掀動你的,也想必是真實的。

(明報)

2011.10.29。夢。

結果,我們於深夜出外時遇見好多人。他們都對你很好奇。你的手機裡藏著我多年來寫過的、所有的字。我很快樂。

17.Oct.2011 尖沙咀的街景。

相信我,除了日常生活的枝節讓我疲累之外,我活得安靜。因為最讓我記掛的事,漸漸變得像空氣一樣透明。你突然需要陽光,於是覺得下雨不好。我也明白。

12.Oct.2011

雖然我很怕你,但我還是給你寫了信。在那裡我也只得你一個朋友。

10.Oct.2011 2011.10.10。夢。

我們要到墳場參與一場示威,人很多,鄧某一直擔心擠不上車登山。細雨綿綿我到附近的小舖買兩把鮮黃色的傘子。鄧在夢裡同樣激烈沸騰,而我也跟現實沒差,老是記掛微小之事。

回憶之旅。

“Two days ago – Sunday 16th April 1939 to be precise – Nessa said that if I did not start writing my memoirs I should soon be too old … ” Moments of Being, Virginia Woolf

L:

記憶的內容,總是已經失去。

我老是失眠。失眠時偶爾想到父親。我正書寫一個長長的故事,關於我父親的。就在黑夜中,睡得輕淺而不安穩,記起細節如斯。每回我這麼做,總覺得不可思議。一個我曾經多麼熟悉的男人 ── 這樣的一個人如今只能活在我的記憶裡。我和他的關係,就憑著那麼一點、未知是準確無誤抑或不可信靠的記憶,維持下去,隨藤滋長。

那道記憶之光忽明忽暗,時而足以照亮一條康莊大道,時而便於狡猾的受造物於濕冷黑暗中蛇行匍伏。自從他死後並且永遠離開了我的生活,我再無法求證記憶的真偽。它的訴說,或它的蠱惑。

德里達這樣理解記憶之核心:「他者一死,我們必然與記憶為伴,故必然趨向內在化,因為他者在我們之外已無所存在;而從該處無之暗淡光亮,我們得知他者在抵制我們的內在化記憶的關閉。」「他者」也許是另一個人,或另一個我。

忽爾明白納博科夫說召回往事,重溫舊夢,是他一輩子最熱中的事。寫成一本細密而溫柔的《說吧,記憶》:「我的回憶洋溢著一種安全感、幸福和夏日的溫暖。往日是那麼的具體、實在,相形之下,現今反倒像幽靈一樣。」邊讀,邊想像小說家努力檢索暗藏的記憶幾何關係,一雙捕蝶的靈巧的手,擅於閱讀的深邃眼睛,精雕細琢如超越了時間的圍牆。捏著一塊沾塵不染的透鏡,觀察那些、彷彿伸出一根指頭便可觸及的、所謂前事。

薩岡回首之姿,還是如常漂亮與絢麗。《我最美好的回憶》裡,喧鬧的紐約之夜。在戛納的賭桌上目睹命運的轉瞬。與沙特的亦師亦友,相濡以沫。之於那些,小魔鬼的回憶,以溫暖,以傷痛。哲學家的葬禮中,薩岡道,出席者「沒有不幸地與他相識」、「那些人不會每十天、每一天地想念他」:「我確信,我永遠無法平靜地對待他的離世。因為,有時候,該怎麼辦?如何想?只有這個死去的人能夠告訴我,也只有他能夠讓我信任。沙特出生於 1905 年 6月21 日,我出生於1935 年 6 月 21 日,可我不認為 ﹣﹣ 況且,我也不願意 ﹣ ﹣ 我不認為我可以沒有他而獨自在這個星球上再度過三十年。」那是最豐滿親厚的情感,落在書本末端一章,是為情書。我羡慕那種坦白與堅定。

而關於我的過去,有些我並不需要,它卻在我五內緩緩流動,冷不防掠過身體的疼痛處敏感處,儼如自有一條血脈路徑,喚你的名。但刪除記憶多麼難,即使是我和別人之間,漸漸也不會探問下去。你知道那已經毫無意義。我們回不去起始,叫壞死的部分轉眼重生。但 L,這些年我比較容易接受,那些事情,存之藏之,以記憶的方式。

(明報)

黑暗月光。

L:

我跟他講,月光突然比較接近我了。他以為我開玩笑。問那個距離妳怎能知道,而肉眼,永遠不可穿透那個距離。

散步到海邊時,我還真的反覆思考「月光突然比較接近我了」這話有沒有含糊之處。我邊走,邊抬頭那深邃的、依靠外物發光的圓體,柔和的亮,浮移的雲層成了深刻紋理的斑駁。我無法煽情地表達月光的美,但我會說,這就是最隱沒、狡詰、卻實在的光。

我曾看到一個男人在月下祈禱。夜了我離開教堂,聖像前幾排蠟蠋差不多燒光燒盡,距離完全熄滅,步入黑暗,還剩兩支。看守教堂的少年一直等我,大門半開示意其他人都走了。我起來準備離開,少年沉默地坐在門邊的小椅子閱讀,我怪不好意思地抱歉,是晚了。他在昏黃燈光下微笑,輕道「沒關係,話說完,一切就會好。」如此體貼善意。我點頭,其實我什麼都沒有明言,只等待垂允與救援。步出教堂,即見男人跪在街上,背向教堂木門,時而俯伏時而念念有詞,抬頭就仰望天空那一面月光,聲音擅抖地告白及悲吟,袮給我吧袮要給我,而袮,都不能拒絕。

卡繆筆下的卡里古拉要摘月光。都不可及。

路人零零落落,無不斷定,他瘋的,常在這裡瘋,從不擾人但就是瘋。詩人寫「他們把他抬出來往外走」,我反倒覺得,他內裡摻雜了我們所不知道的故事,世人於他,難以辯明。月的光線打在他衰老的臉上,映出一重堅定之美。瘂弦有句「他們來時那件事差不多已經完全構成/是以他們就為他擦洗身子/為他換上新的衣裳/為他解除種種的化學上之努力/月光照耀/河水奔流--/窗櫺上幾隻藥缽還有一些家俱/一輛汽車馳過/一個賣鈴蘭的叫喊/並無天使」,如我覺得男人日後該被星辰想念。

我曾給你讀過程立的〈我見末日之彼端〉。述說一個女生在二十多歲開始,就把自己的世界分成對立的徹底拉扯,以絕對黑與白,以絕對好與壞。她這樣說:「那壞死的部分,那不必在意的,總是落在灰度上的近白,或近黑之處。我該如何描述這種昧旦?而我原以以為,那早已變成塵埃。」某一回她從窗外看到深沉的夜空有月,且愈來愈近。她眼中有一道描線,繪出本來不可預估的路。而她開始分不清,到底黑夜是真確的,還是明月。她沒有老去。她死了。

中秋熱鬧。我跟他就如其他男男女女一樣,在那白月下走路。為我而言那實在是古怪的造作。越過矮矮的濕潤草地,雨剛下,四周都是青草的、並混了泥土味的微腥,呼吸要相當仔細,夾雜秋天的風,稍涼,才能捏到它的清甜。他突然一下拍打自己的臂胳,攤開手掌是鮮紅屍體。L,明月光,畢竟只是蚊子血。

M.Y.
2011.09.12

(明報)

「我走在街上喜歡留意兒童,逗弄每一個我見到的嬰兒,至少在路過時對他們微笑,溫暖些。我家附近所有的孩子都認識我,叫我叔叔,趁我進門之前躲在一旁與我玩捉迷藏的遊戲。

可是我如何知道這一切不是偽裝?我如何判定自己對兒童的感情不是一種掩飾?我如何可能不認為這就像馬克白夫人洗地,誠懇用心地洗,到了一個就算做夢都還念念不忘的地步呢?

討好所有孩童,彷彿他們乃一總類,一個就是全體,全體就是一個。討好他們,我怕他們認出我的罪惡。討好他們,我害怕他們就是那個曾經存在過的我的孩子。」   ﹣﹣ 梁文道。

07.Oct.2011

06.Oct.2011

他們講,我就像,爛連續劇那些富商的敗家女,不論努力地做什麼都不合老父心意。永遠都是笨的,有缺點的,不長進的,孤僻的。我總是帶著這些陰影,每天生活。如果我真的是女兒,我相信我必會失望地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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