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Jul.2018 〈在許多個,凝視死亡的漫漫長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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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書名,原是狄倫‧湯瑪斯的詩:「不要靜靜走入長夜,/縱然遲暮老人也該血脈賁張、怒吼;/忿怒吧,忿怒抗拒垂死的光。/雖然智者臨終時知道黑暗是必然,/就因他們說的話並未擦出雷電,他們/不會靜靜走入長夜。」字裡行間我們讀到激昂且振動人心的字,經過幾番迴旋,默默回到平靜之初。如此一來,似又隱隱窺見生死的跌盪軌跡。

坊間眾多書籍,把作家名人資料稍作整理,按題出版,這樣或嫌平面。而《不要靜靜走入長夜》(木馬文化)並不。作者凱蒂‧洛芙花了多年心血,仔細研究五位創作者燦爛的藝術成就,及其燈滅時刻。反覆細察其作品、日記、傳記,又或親訪他們身邊親友,整理出一本獨特的、與生命相關的書。他們以哪樣的心情,邁向死亡之路,接受生命之不可逆轉。

各自走入這個漫漫長夜,不同生活切面組織起來,偶見無力,但更多的,是強大無畏。

幾位藝術家,亦曾以「死亡」之題入文,以冷靜或孤絕的筆調描寫,在小說散文裡著墨,於札記裡留下。可並非每位都直接把自己生病經驗直白道出,取而代之,透過叩問反思,把生死放諸人生思考之內,體現於學問探究中。譬

如蘇珊‧桑塔格。她顯然是個設法讓自己活下來的堅定女子,她甚或堅信自己,不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存活。作者描述桑塔格為「以創意手法玩弄真實」,也就是,藉著說出不同的謊言來維護自己建構的個人神話。而到了生命尾聲,其最大的謊言是:她正在康復,遠離疾病。而我們知道,桑塔格面對疾病的態度,是非常清晰的:她不要自怨自艾,不要情緒化,嘗試去了解疾病,決心以理智的、作為知識分子的立場,觀察身體上的苦痛,極力避免自己的心智只困在身體的實質折磨上。她甚至透過各種創作及書寫方式,去消解死亡這個不可挽回的現實。而這些,都與桑塔格強勢的、敢言的風格,絕對是一致的。

又譬如約翰‧厄普代克。其寫作才華早早展現於各大雜誌的撰文發表,以及大膽露骨的小說創作裡。七十多歲時,確診罹患第四期肺癌。他的晚期,倒也寫了不少受到讚賞的好作品。當然要面對身心無法正常創作的疲累,亦不禁暗問 :自己是否離死亡的日子不遠了,而同時,他亦跟自己和解,試圖說服自己接受日子愈來愈少的事實。書寫工具是順手拈來的碎紙,字體歪斜而不規則。俗世中我們無法得到永生,而創作者以他們擅長的本領 — — 鑽研學問或寫作 — — 作為肉身毁滅的另一種轉化。

而之所以作者有這樣或那樣的好奇和毅力,無非因為自身經歷:她有過一次貼近死亡的體驗,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動了手術,這個經歷銘刻在她的心坎裡。此後她開始寫作,保留筆記本,盡量寫下生命裡大大小小事:「我無法忍受自己錯失或遺忘任何一件事、不將發生在我身上的每一件事情化為我可以掌握實質形式。」作者本身,也許最後能獲得自我求贖;而我們,就在書裡頭,儼如聽到偉大藝術家的輕輕呼喚,憑藉留給世人的作品,穿透死亡。

(原刊《號外》)

08.Jul.2018 〈悲傷不會像一根羽毛那樣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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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知道那是我們終此餘生的一次彩排,我就會說打起精神來,你們這兩個小子,或者幫幫我。或者帶走我,讓我代替她離開。拜託。」

讀 Max Porter 首部小說《悲傷長了翅膀》(Grief 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台灣春天出版),字裡行間的自問自答、明明暗暗的斷句,間或感覺如詩,其實許多時候,更像一部深沉的電影劇本,喃喃自語的獨白聲音即使再微弱,無力無助的氛圍仍然強烈動人。

作者並無清楚交代故事裡妻子死亡的因由。男子驟然失去至愛伴侶,兩個小孩自此沒有母親的陪伴。他們皆有對親人的深刻憶記,以篇章跳躍的自述方式,重組這個「她」的一切,日復一日地拼湊著過去,好像已然消失的人尚在世上,「再一次」、 「我懇求所有的事情都重新再來一次」類似的懇切之句,一直在小說裡出現,似是無法磨滅的思念的流露。在這顯然不會輕鬆的過程中,同時有一把聲音 — — 烏鴉, 總是現身於他們當中,偶爾是成熟溫柔的安慰,又或坦率表達,如同小孩般直白。

烏鴉是誰。 一個沒有實在形體的外來者,為何會在這個忽然喪失快樂的家庭中,擔當了相當份量的敘述人角色。男主角某年慶生,妻子送他一隻塑膠烏鴉,他記起兒時父母親的哄話,謂小孩身上有翅膀,使他覺得當刻擁抱的,可能是愛妻,也有可能是那隻塑膠烏鴉。其後烏鴉的到來,儼如輕輕拉著父子們的手,與他們一起體會人間的死亡、離別,以及習慣某種遙遠的想念。男子是 Ted Hughes的研究者,小說裡多次引用及詮釋其詩,使人容易聯想到詩人在妻子 Sylvia Plath 自殺後,以「Crow」為題寫了一系列作品。即使《悲》書並不直接由它誘發而生,但烏鴉的隱喻,也許不無關係。

因為牽掛而萌生的荒誕想像,在書中發展成另些篇章穿插其中,猶如魔鬼化身成他們熟悉的人,不斷試探及挑戰,嘗試闖進他們的俗世環境,還有那個充滿傷口、久久不癒的內心。男子真的只祈求一個直截了當、復元重生的過程嗎,也許不。大抵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悲傷是怎樣一回事。父子三人,常有截然不同的影像從腦海裡湧出,畫面可能是遙想過去的真實生活碎片,或自己頓變成一個殘酷無情的傢伙,或動物鳥獸互想廝殺的大自然原始生態。更酸更痛的,該是本來已遠的靈魂回歸,讓他們再次經歷失去親人之哀。但以上種種,到最終,還是在回應他們關於死亡的疑問,他們的摯愛,何以離別得如此快速、靜默。留下來的,只有永遠觸摸不到的、僅餘的生命迴聲。

作者在訪談中提到,故事跟自己的經歷有關,他那位過世已久的父親。書中有一句讓人深刻的點題之話,彷彿已徹底貫穿整部作品:「哀慟是長期的事情」。是的,我們注定與不同的、或深或淺的悲傷同在,無論你用哪一種步伐活下去,終此一生都在。

(原刊《號外》)

07.Jan.2018 〈孩子,總會有人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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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 4 月 16 日,為韓國人而言,實在悲痛得無法言喻。載有四百多人的客輪「世越號」,由仁川港往濟洲島期間沉船,三百多人遇難。船上大部分乘客是參加畢業旅行的學生。那些活潑可愛的靈魂,在毫無預兆之下,凝固在某個瞬間,葬送於暗黑深海。

「您也了解,四月十六日後的每一天都如同地獄一般。當日從船上逃出來的一百七十二名生還者就是全部了,電視畫面右上角標示的生還者人數,永遠都沒有再改變過。」韓國作家金琸桓選擇了如斯沉重的事件,寫成《謊言》(台灣時報出版),每個章節,讀來不無心酸,更加是憤怒不已。書中一切,從一封請願信開始。當時抵達事發地點孟骨水道參與搜索行動的,包括官方海軍海警,以及自發的民間潛水員。後者其中一員,正是書中主要視角羅梗水。其後,因有同僚意外身亡,團隊前輩老大被扣上最大責任,控以「業務過失致死」之罪。

何罪之有?羅梗水忿然揮筆書寫請願信予法官,不斷痛心叩問。世越號沉沒當天,真假新聞報道交錯湧現,先有虛報五百名潛水員空群出動,而實際上青瓦台根本沒有即時採取應變措施。其後涉及的,還有政府救援不力、干預傳媒發布,更有一堆關於前總統的神怪謠傳。而這一告,頓時成了奮不顧身、出生入死的民間潛水員最大的傷害。

孟骨水道,水流和形勢都比任何地方激烈險峻。本來反覆猶豫著「為什麼要去」的羅梗水,到底仍是潛入海裡,但,遺憾的並非「營救」,而是「搜索」。在能見度愈來愈低的海底,手指是眼睛,觸碰,辨認,百般艱難地來回游進狹窄的船艙,把往生者緊緊抱住,盡量讓他們毫髮無損的,重回踏實的土地。船身傾側,物品四處流動,打到羅梗水的身體。是孩子們的行李遺物。如果這一程沒能帶上屍體,就要把這些都領回去,作為最有力的證物。

政府機關為什麼放棄營救?為什麼不營救?沉船後謠言迅速流傳,為公義作抗爭的人被攻擊,因水壓而導致身體嚴重受損的潛水員被抹黑。拯救者和反抗者皆無能為力,生還者自責沒能在逃難時多帶一個同伴離開,其父母畢生愧疚,甚或無法面對痛失兒女的家長。在小說裡,統統成了最荒謬的反諷,終究欠缺的,是一個可以稍為撫平傷口的道歉。

想像遇難者原本的模樣。羅梗水每找到一名學生,就開始自問自答,他們的個性是怎樣。好朋友是誰。唯有如此,始能減輕身心痛苦,並承受著軀體極大傷患,一次又一次重返艙內,送他們上岸。在搜索過程中,與逝者談話,有些是他奮力抓住,有些,是緩緩出現於他眼前,彷彿往生者一直在等待著,期盼有這樣的一個人,帶他們離開冷冰可怖的深海。

孩子們,我們回家。羅梗水在海裡游動,默默地對永遠年輕的學生說。

(原刊《號外》)

05.Nov.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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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納粹的孩子》(商周出版),無可避免地想到漢娜‧鄂蘭的《平凡的邪惡》。德國戰敗,納粹戰犯審判在耶路撒冷法庭進行。前高官阿道夫‧艾希曼在猶太人大屠殺計劃中,是「最終解決方案」的主要執行者。鄂蘭身處現場,後來提出備受爭議的論點:這種服從上級命令、拼勁的心態,根本缺乏質疑精神,不知善惡。邪惡行為不只來自奸險的人,更可怕的是,它能如此平庸地展現於任何人身上。我也同時想起猶太作家、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倖存者 Elie Wiesel,在書中描述親見屍體焚化爐的一幕:「即使我注定活得跟上帝一樣蒼老,我永遠也忘不了。」足以想像的恐怖,以及悲慟。

二戰結束超過七十年,關於德國和猶太的多重討論從不間斷;被視為希特勒的納粹宣言《我的奮鬥》,著作版權年前到期,歐洲重新附註出版,買書者眾,引起廣泛關注。綜觀以上,《納》作者譚雅‧克接斯尼安斯基整理出來的資料,可算是其中一塊立體的歷史切片。書中紀錄了幾個納粹後代的遭遇,他們的父親,當中不乏希特勒心腹,在政治組織裡擔當舉足輕重的角色,甚至是整場大屠殺中的關鍵人物。希特勒政權瓦解,紐倫堡審判開始,最終各有結果。留下來的孩子,有些不能原諒家人,有些想追尋真相 — — 更多的是,無法接受自己一直崇拜敬仰的、在家中與自己相當親近的父親,於外頭原來是惡名昭彰的殺人者。

 

這種想法與心情,固然不難理解。背著幾近「原罪」的身分,一路走來,顯然不容易也相當崎嶇。戰後家眷不免被追捕盤問,甚至有生命威脅,亦同時被放棄,因他們對同盟國毫無用處。否定美好過去,需要極大勇氣,承認與接受真相亦然。之所以他們當中,後有選擇皈依不同的宗教,如同以新生命渡過餘生;有更改姓氏,避過日常生活種種歧視與不便;或徹底棄絕過去,即使隔代,都毅然選擇結紮,決心不留血脈,只因不想延續家族,有機會出現另一個惡魔。部分保留原姓的孩子,堅信父親是無辜,長大後仍試圖以書寫,以搜證,反駁昔日判決及社會輿論。歌頌父親,自幼與納粹密不可分,早有意識形態植根,隱隱影響,有些小孩,甚至得到希特勒本人喜愛。可凡此種種,卻成為他們畢生的負擔,偏激一點的,乾脆拒絕接收其他資訊,即使長大,變老,仍繼續緬懷昔日第三帝國的情景,與極右組織保持聯繫。大家擔憂的、怕再度燃起的黑暗慾望,對他們而言,是溫暖的光。

 
述說這群孩子的遭遇,大抵並非為任何政治罪行辯護。歷史已然沒法抺去,在捍衛早被處決的父親時,有後代甚至明顯扭曲真相,以不合邏輯的方式,重新解讀大屠殺事件。這當然令人傷感,或憤怒。但,我還是願意相信,他們與父親之間的、共同的溫暖記憶,同樣不會消失 — — 此人是世人唾罵的大魔頭,同時也是最疼愛自己的爸爸。而這,只有他們才懂得,才明白。

 
(原刊《號外》)

04.Nov.2017 〈哪種生活,造就哪種寫作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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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回看瑞蒙・卡佛( Raymond Carver)的感覺:漫不經心地告訴你故事,一個接一個,猶如事不關己。當雙眼隨同文字轉到細微末節,卻又往往說進你的心坎裡。

如同他自我調侃,作品常被人形容為「很素,很淡」,可一旦到了某種時機,即能觸及你的痛處,你的致命點。人物是熟悉的,故事是貼身的,它可以是平靜如水,也可以是真實且荒謬的。說到底,畢竟是尋常時日,揉合百般悲喜與無奈。故事人物一直在腦海裡擺盪,你甚或想要放棄繼續閱讀它,責怪作者的直白與誠實 ── 當然,那只會推動你去找讀他另一本書。

而這,或許就是卡佛對自己的期許:簡潔,俐落,有強度。讀卡佛的《叫我自己親愛的》(寶瓶文化),不期然想起村上春樹的《身為職業小說家》(時報出版)。村上提到「排除多餘的修飾」、以「活動自如的文體書寫」作為創作目標。兩人寫作習慣固然有差異,一擅寫短篇和詩,一以長篇為主;但就此角度而言,又自有微妙的共通點和暗暗的聯繫。卡佛本是村上非常敬愛的作者,兩人相識,村上作為卡佛作品在日本的推手,花十七年完成翻譯其所有作品。他認為卡佛不論目視什麼,「首先會先走到最下面去,親自憑雙手確認貼地的確實性,從那裡逐漸把視線往上移」(《村上春樹雜文集》,時報出版),說得精準。卡佛寫尋常的城市人故事,超越了平白直敍,彷彿能沿著各生活邊緣,勾勒出另一種溫度和生命輪廓。

 

卡佛繼承了父親之名,同喚作瑞蒙,亦不幸染上一樣的酗酒惡習,直至遇上第二段婚姻才展開新生命。整體來說,日子不見得十分舒適。他取短篇而捨長篇,《叫》裡多番提到,對於長篇小說有著無法擺脫的局限:無法集中,欠耐性。早婚,為人夫為人父,心思花都在照顧孩子,打工維生。匆忙回家,必須寫馬上就能完成的文章,不可延後,避免失去興趣。即使其後卡佛的生活狀況改善,習慣使然,他到㡳沒投進長篇的世界裡。「也就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我不斷學習成為一個作家的竅門,學習如何在生活中沒有任何事是可捉摸的時候,能夠做到宛如河的水流般敏銳。」生活確是實際的學問,儼如亦決定了卡佛的寫作格局。但他如此明言,大抵證明,短篇和詩為卡佛而言,仍是相當精彩的、他樂於駕馭的創作場域。面對自身實況,驟眼看來是抱怨,而其實不。所謂限制,同時也賦予他創作的念頭。

卡佛早逝,年僅五十。《需要我的時候給個電話》(寶瓶文化)裡收錄了美國作家、亦是卡佛遺孀 Tess Gallagher 的文章,紀錄了自己替丈夫整理遺作的過程,也把其生平與作品串連,尋找作者文字與生活之間的痕跡:「他真的勇敢,在下筆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往哪個方向走。他知道的是故事有自己的張力,或者他所謂的有一種『停不下來的狀態』。」如老是以為生命無法逆轉,卡佛便告訴我們,當你走到某處,自會懂得收放。就好像作品寫好了,稍息,繼續生活,而下一個故事亦愉悅地等待,好好迎接你,交託於你,化成文字。

(原刊《號外》)

03.Nov.2017 〈那隻無聲的獸,仍然咬著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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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看過一段訪談,大致是,伊麗莎白‧斯特勞特(Elizabeth Strout)說作為寫小說的人,需要常常睜開眼睛,張開耳朵,如此,別人自然會告訴你各樣事情。讀《生活是頭安靜的獸》(寶瓶文化),更覺是真的。小說家把觀察到的,細聽到的,感受到的,都傾盡於故事裡:似遠還近的親密,抑或若即若離的隔閡,若你以單一旋律和情感閱之待之,必然無效 ── 累積成形,小說隨之變成一隻不可抵擋的獸,時而俯伏,時而兇猛。

《生活是頭安靜的獸》由十三個短篇小說而成,故事發生在一個平淡謐靜的小鎮,作者筆下,一年四季,從幽微晨光的暖,到寂靜黑夜的冷,皆如此優美和樸素,景色澄明。在看似安穩無浪的背景下,出現於各短篇的人物,顯得格外詭異難測。貫穿整部作品的核心角色,一是藥劑師亨利,他在小鎮的藥房工作,大半輩子規規矩矩過生活,直至多年以後,遇到讓他出軌的女子。二是老伴退休教師奧麗芙,她舉動充滿矛盾,有時認為世上於她何相干,有時卻對微小之事激動無比,偶而深沉,偶而暴烈。奧麗芙曾說,在藥房工作,就會知道鎮上每個人的秘密。所以必須學會守口如瓶。此話如同給十三個故事的伏筆,她就憑自己又冷酷又尖銳的目光,穿透一切。

夫婦兩人,不論從性格、相處、生活著眼點,總處於迥異甚或對立的狀態。童年時的亨利,曾目睹母親精神崩潰,就算驅使他後來總要保持對別人和善親厚,盡量穩住生活步調,這種恐懼一直暗暗藏於心裡;又如奧麗芙似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而她想要迴避,抑壓著慾望。其餘人物,或多或少,皆背負住遠去的個人記憶和家族歷史,繼續活著。

《鋼琴演奏者》裡有一段很準確的描述:「無論如何,別人怎麼看,左右不了你自己內心的感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等待,等待那種感覺終因其他感覺的出現而消失;又或者,它不消失,但被擠壓成了某種很小的東西,像段金屬絲般掛在你的意識深處。」短篇中的安琪拉,是個初老女子,晚上在餐廳酒吧彈琴,青春不再,保存僅餘的優雅姿勢演出,別人對她所知甚少。而她有她的私密。譬如說,演奏開始時會怯場,烈酒是唯一可依靠的東西。一旦艱難地開始了,她就不間歇地彈奏三小時 - 或因害怕重新來過。樂曲和琴音之間,她憶記千絲萬縷的戀人往事,而迷失,而領悟。安琪拉或有一刻覺得明白得太晚。但若有天真能看透人間世事,永遠不會太遲。

你選擇冷眼旁觀,然而一切事情,其實早已植根於你心坎裡,隱隱躍動。亨利總不忍旁人落單,甚至在奧眼芙中,他丈夫「要每個人都成家,要每個人都快樂幸福」。亨利某回問起兒子的生活,患有抑鬱症的兒子馬上反感,反問他:「為什麼人就不能獨自活著?」讀到這話,我隨即看到的,就是各故事人物,那種難堪難言的孤寂 ── 也包括亨利自己的。

(原刊《號外》)

02.Nov.2017 獨處中的騷動與私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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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信念是如果你是認真的作家,就應該將自己視為體驗的儀器。生活的一切流經這個儀器,經過提煉,注入於文學創作裡。」 - 梅‧薩藤(May Sarton)

由此至終,作家們不曾放棄過定義孤獨,探討其本質,甚或以此定調,作為生命旋律,以及創作主軸。從卡夫卡說「我必須大量的獨處,我的成就都是基於孤獨的努力」,到保羅‧奧斯特寫出「要進入另一個人的孤獨,是不可能的」之句,一旦進入「孤獨」這個無形場域,也許讓人焦慮,但同時,相當迷人。

我們不時探問,loneliness 和 solitude,到底分別在哪。詩人梅‧薩藤留給我們的啟示是,後者該使我們自身精神豐盈。四十多年後的今天,再讀詩人的經典之作《獨居日記》(台灣大塊文化),反差尤為強烈,亦更明白她心底裡所嚮往的孤獨,所謂何事。如今我們多為現實生活所困,既渴望置身平靜環境,又抗拒長時間孤身一人,矛盾之間,顯得更難堪無助。作者在 1970 年至 1971 年隱居了一段日子。她盡量持之以恒地寫作,即使間或有所起伏,心情變幻無常,但獨處本身,頗能誘發她更大的創作力量,可以是我們現在所讀到的日記,也有絕美詩句。期間薩藤有前往紐約的短暫行程,一個在她口中「不宜人居」的城市 ── 無法停止的噪音,使人激動不安的煩囂,如此落差,就算偶有落寞,她還是想回到寧謐的地方。而這段小插曲,彷彿讓她更加這個信靠寂靜之地。事實上,薩藤無不表現她對獨居的期待,甚至直白道出,朋友不是,戀人亦不是,唯有獨處,才屬她「真正」的生活。

由此觀之,獨處帶來喜悅;而喜悅,則來自探索內心,與房子、或其他平日多被忽略的事物,有專注對話、彼此了解的機會。薩藤文字之所以動人,值得反覆細嚼,於我而言,在於其誠實透澈。作者時有憂鬱之苦,也有身體病痛,情緒使她不穩,藥物也引起不適不安。但她卻不甘於無病呻吟,只依賴片面的、低迴深沉的暗黑元素作支柱,撐起創作。反倒,閱讀是撫慰,大自然是同伴。她以深思為依歸,花鳥叢林、四時景物變化為伍;與此同時,作者盡其大半輩子去處理另一個命題:女性與書寫。以日記為例,她多次提到維吉尼亞‧吳爾芙,對其際遇,顯然深有所感。一如她寫:「一個單身的中年女人,沒有親人,獨自住在這楝坐落於寂靜村莊的房子,只為自己負責,這件事本身就別有意義。」我們常說的「擁有自己的房間」,或許是個起點。在當時的社會氣氛和生存環境下,男性既得的便利,反過來是否能適用於女性身上;女性作家及其創作,如何得到重視和鼓勵。各種生活層次,一直是薩藤所在意的事。

日記,一種既親密又深入的方式。筆下記事,驟眼看來,好像瑣碎無用。可讀者如我,總是無比珍惜,包括薩藤心靈放鬆的一刻,也包括,她默默低頭,獨自哭泣的瞬間。

(原刊《號外》)

 

 

 

01.Nov.2017 〈因為牽掛,所以無法有死亡的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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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及生死,命運之不可掌握,又或各種苦痛磨難,著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埃利‧維瑟爾( Elie Wiesel)固然並非首次著書細說。那段歲月,自己的猶太血統使之無可逃脫,在二次大戰期間被送入集中營,其後倖存,儘管身心皆疲,但同時沒有忘記初衷,一直以書寫、以演講、以訪問,從不間斷地講述歷史,訴說仍然歷歷在目的自身往事。憤怒和控訴或許是無可避免的情感出口,至關重要的是,世界勿重蹈覆轍,把更多無辜者推進同一個煉獄,才是他的真正目標。

至於《開放的心》,相比起以往的傷痕書寫,來得更深入,甚或更酸楚;字裡行間又同時隱隱流露出一份厚重的、有溫度的大愛。維瑟爾這回遇到的,是實實際際的身體毛病。2011 年,即維瑟爾後來形容為「永遠屬於被詛咒的一年」,某天,他確診患上心臟病。最初得知此事,倒沒有太大的不安感,進醫院接受檢查前,還偷偷進辦公室工作。得出的專業判斷,他無其他選擇,必須馬上醫理。首次血管手術完成,但並未完全治癒,「開心手術」,徹底根治,是唯一途徑。

一切起始於,自己的身體要被剖開。稍認識歐洲史和猶太史的,大抵對維瑟爾不會陌生。他在集中營經歷過最可怖的黑暗,而今這一關,他反覆叩問,嘗試理解:「我以為,死亡並不使我畏懼。我不是曾與死亡共存,甚至活在死亡之中嗎?」曾孤獨地在蔭谷繞了好幾遍,維瑟爾目睹過的生離死別,感受過的冷漠與被拒絕,想必比任何人多。

噩夢與陰影猶在,然而這些年來,維瑟爾同時累積了生命中兩樣最重要的元素:希望與愛。他向來堅定地認為,許多計劃正等著他完成,迎接更多挑戰;世上還有許多不公不義,那些被迫沉默的人,待他為之發聲;還有更重要的,他對家人之愛。因為身體發疼,他或安然地存活,也可能面臨無可逆轉的人生終結。這才讓維瑟爾深切體會到,他,與他共處數十載的妻子,畢生引以為豪的兒子,可愛的後代,也許就此離別。

顯然他有牽掛。這是極平常,也是極動人的感受。

手術前後,他在病床上,不斷憶起自己過去生病和受傷的經驗,包括一直無法測出病因的偏頭痛症,如他所言,「身體不想被理解」,箇中的不適與不協調,猶如藏著隱密的暗號,帶他通往生命之未可知處。維瑟爾又回到似遠還近的一幕:一家被送往集中營,彼此是前所未有的親近,卻又相當痛心和殘酷。

心之開放,這次,維瑟爾也是活過來了。他頓感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自小用心鑽研猶太法典的維瑟爾,也多次氣餒地認為自己是被上帝遺棄,懷疑他一輩子所信奉的道理。他曾言,倘若那個衪此刻就在眼前,他將會說啥,只三個字:「為什麼」。事實上,維瑟爾縱然有反抗,亦從不背棄。休養期間,孫子曾問「如果我愛你多些,你的痛苦會少一些嗎?」眼前的純真,瞬間,維瑟爾確實相信上帝存在了。可能非關宗教,但必定是,人間的善與美。它永遠都在,永遠不會消失 ── 只要你,好好相信。

(原刊《號外》)

31.Oct.2017 「英語寫作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 訪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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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移居作家看來,邊緣是他們的工作空間,這對於他們的存在來說比其他區域更加重要。他們不應該努力去加入主流或在一個民族的文化中心佔一席之地。……他們應該接受自己的邊緣性,正是這個邊緣性使他們區別於本土作家,成就自身獨特的抱負。」 — — 哈金《在他鄉寫作》

訪問的地點,在台北一家飯店,跟編輯人員先約好,正打算一同過去,而電話中的哈金,堅持親到飯店大堂迎接。沒多久,迎來一張比我想像中更要親切百倍的臉孔。我一路拘拘謹謹,不時察看本子上預先寫好的小筆記,眼前的作家,倒是回應得隨性和直白,喔,分明是在東北成長的人的爽快氣質。

兩年前的台北國際書展,哈金本來就要跟讀者碰面。那一回,剛遇美國大風雪,航班受影響,被迫失約。這次順利成行,在演講裏談小說也談詩。我離港前重讀他的經典作《等待》,一句「每年夏天,孔林都回到鵝莊同妻子淑玉離婚」引人入勝的開場白,隨即進入文革時期 — — 一個軍醫,一個遠在家鄉生活的元配,以及靜靜守在身邊的紅顏知己,在當時實際離婚法律限制下,彼此關係拖拉十八年。

如此寫實的故事中,隱隱帶着一種細軟的溫柔在裏頭。在英語世界,這小說獲得許多榮譽,包括美國國家書卷獎和福克納獎。反觀新作《折騰到底》,背景更接近我們的年代,節奏強烈,人物無不愛恨鮮明,互相拉扯與糾結,步步進逼,同時又集諷刺與風趣於一身。

然而,這部英文取名叫 The Boat Rocker 的小說,原來開頭並不見得特別順利:「這本書早就已經寫完,二○○七年動筆,二○一○年完稿,最初根本沒有人要。」哈金透露,當時被拒絕的主要原因,是小說風格跟以前有很大差別,不禁讓出版社稍為猶豫:「他們覺得,這麼嚴肅的東西,為什麼會這麼寫法?」《折騰到底》延續《自由生活》有關華人在外漂泊的故事線,主角馮丹林是美國新移民,在該地媒體任新聞記者,也是評論健筆,某天展開了對自己前妻的調查。本來沒太大寫作成就的她,忽然交出一本聲稱要震動全球但水準一般、陳腔濫調的小說,中國政府部門和涉及其中的文化人,一直為其開路,彷彿小說不再是單純的寫作行為,背後正藏着更大更深不可測的秘密。馮丹林遭遇各種順逆景况,在邊緣掙扎求存,一心成為美國公民,非關他對美國之愛,而是害怕中國,認為一旦成為美國公民,即逃離中國的控制。故事同時觸及中國大陸的文化評論人、媒體和創作者千絲萬縷的關係,在現代網路世界中,文藝圈子與新聞界如何被操控。哈金陸續看到相關資料,又從其他人口中聽到不少故事,部分現實也許比小說更誇張,觸動了他,繼而發展成這部小說。

哈金指出,小說創作,最好具備entertaining的條件:「沒人看的話,就沒意義了。」出版社對 The Boat Rocker 卻步,哈金馬上寫了另一本小說,兩本書同時交出,即引起出版社的關注,擔心容易被其他出版社挖角,連書帶作者給簽走:「《折騰到底》被拒絕了,我又寫了《背叛指南》,而且寫得很快,當時我有很大壓力,所以想趕緊寫完。被拒絕之後,如果再有一本新書,這樣就容易了。正當別家出版社都感興趣,我的出版社回頭再看,又馬上把兩本書一塊兒拿回來了。」

台灣作家駱以軍在台北書展的演講中,認為《折騰到底》當可與納博科夫的《幽冥之火》,以及米蘭.昆德拉的《玩笑》相比,其中處理離散問題,以及描寫當代幾近科幻的超現實事件,即使「五十年後再讀,絕對是一個經典」。所言非虛。作為現實主義作家,哈金試圖在實際環境當中,尋找各種參照以及可能性。六四天安門事件以後,大量學生逃亡美國,繼續學業,攻讀研究所,順心過活。除此以外,《折騰到底》的馮丹林,顯然期待走更不一樣的路,為自己的生命作主。他不斷反思昔日的祖國生活、國家當前環境與成為移民者後的身分認同問題。他不願放棄寫文章爭取公義,揭發政府的權力遊戲,結果招致封殺,作品一律被消失。主角以第一身訴說自己的堅持:「我的前途不明,可我知道我會繼續站出來說話。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看到一艘裝載着謊言和虛偽的船,無論它上面懸掛着什麼樣的旗幟,我都會向世人報告。」他後來渴望成為公共知識份子,以批判的視角,對社會永遠保持一份懷疑;以薩依德、喬姆斯基等大家為榜樣,想為自己創造出新路。不單是學院派,也是標準的知識分子。積極評論,為不平時發聲,勇於表達自己的觀點:「知識分子要站在權力的對立面,講實話。知識分子的角色,本身就是折騰。」哈金如此認為。

哈金創作時,對語言運用特別敏感,並有一定要求。他成長於東北,自言這個地方的人,對語言本來就很敏感。因為歷史背景,哈金沒上過高中,他在部隊裏服役,又到鐵路局工作,後來分別在黑龍江大學及山東大學念書,主修英美文學,再赴美繼續學業。雖並非在傳統的教育裏拾級而上,斷層當中,反倒有接觸大量文學和文字的機會,對語言漸漸產生興趣。及後在美國生活,不管是個人實際經歷,還是旁人不一樣的生活遭遇,都給他不同創作念頭與養分。同時美國這個地方,本來就有多個面向,不少非英語作為母語的人聚居,把語言的元素投進小說內,自然更大的空間與彈性。

是次來台,哈金分享了兩部新作,一是《折騰到底》,二是詩集《路上的家園》。《折騰到底》其中一個文字調性在於幽默,藉此製造戲劇性效果。他目的希望「創造喜劇的表面」,不管母題如何沉重,也盡量寫得輕一些。講座中他提到,在英語世界的傳統裡,如第一語言並非英語,這種作家常常猶如外來者,彷彿不能開語言的玩笑,連寫幽默難以被接受。一旦開了這個玩笑,過程當中,往往顛覆了英語固有的框架,打破它既定的規矩。哈金認為,這個理所當然的傳統,納博科夫肯定是其中一個變革者,他一開始寫作時,老是開玩笑,途中加入雙關英語,還故意把新移民、流亡者等角色,刻意用錯誤的口音,透過語言上的掙扎,來表達眼前艱難的生存狀態。幽默和風趣是各式各樣的,也應該超越語言,不受任何限制。而哈金自己,也承襲這種創作特色,在小說中鋪陳各種dramatic situation,甚至借用漢語,呈現華人使用英語時帶出的幽默感。

哈金常引述納博科夫和康拉德作為寫作的參照例子。前者是俄裔,後者生於波蘭。兩人的最大共通點,皆屬非母語創作的作家。儘管實際個人經歷仍有不同(例如納博科夫其實自幼已精通英語),此兩位偉大作家的寫作過程,也儼如為哈金默默引路:「我同時希望自己能做到更多樣化。譬如說,除小說創作,我也用英語寫很多詩,所以可發揮的空間還是有的。」從詩集Between Silence,短篇小說集《好兵》、《光天化日》、《落地》等,再到長篇小說《瘋狂》、《戰廢品》、《南京安魂曲》等,哈金寫作不斷,多部作品皆受注目,榮譽不缺。他來自中國大陸,卻因為題材關係,大部分作品至今無法在內地出版。與此同時,他以華人作家身分,以英語寫作,作品在英語世界持續問世,並得到高度評價。被問到當初在異鄉建立自己作家身分的經驗,哈金半開玩笑地回應,直白爽快:「 一開始總覺得很彆扭,但是你不斷出現,大家就習慣了、接受了,趕也趕不走啦。」哈金剛過六十歲,留美三十年,其實不問可知,要維持創作,固然不易:「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作家必須要堅持的,要persistent,不管遇到多少阻力,都要在那個地方堅持。」

哈金曾誠實地說,在美國用英語寫作,最大的理由是為了生存。當然「生存」二字,至少有兩重意義,不單單是實際上的柴米油鹽,也絕對關乎自己在某個地方生活與存在的感受:「是為了生存,現在也是,真的。尤其這幾年我太太患病,生活上需要花費,要是沒有非常可靠的醫療保險的話,是絕對不行的。你要保住工作,就必須寫東西。就算是有終身教職,但(不寫作的話)同事不尊重你,學生也不會尊重你。日子不會好過的,廣義上來說,也是為了生存。」

許多評論直指,中國人在彼邦以英語寫作,不少是商業銷售計算,為了市場考量,認為但凡中國題材、充滿異國情調之筆,聚焦在東方主義論述的框架,必有一定捧場客,特別能討好外國讀者。即使類似作品確屢見不鮮,但相關批評一下子套用在所有作家身上,委實過度簡化,也欠公平。哈金笑說,自己寫的,正正不在以上方向:「所以我的書沒有很大市場呀。」哈金坦言,個人歷史是沒法繞過的。早在《等待》獲得幾大國際獎項時,已有人提出質疑,中國作家是否只有能力處理中國題材。他認為,過去三十年都在中國長大,既不能否認,也無必要把隱沒往事。他強調,並非把所有遠去的東西都帶上,重點是把生活材料與生命記憶,轉化成自己獨特的作品內容:「有許多時候,媒體上的書評人,一看到書就覺得『怎麼又是中國題材』,他們本來打算要徹底批判你,但收到作品之後,在閱讀過程中,如有發現跟前作不一樣的東西,讀到新的元素,多樣化的寫法,會由此改觀。從他們傳統的觀念來看,(中國題材)實在不是一個好事情,他們會覺得,你在美國多長時間了,還寫什麼中國的東西。但因為我是生活在兩個空間、兩個文化、兩個語言之間,我不可能純粹寫白人寫的東西。也沒有意義。」你的過去就在你的臉上,哈金如此強調。

張愛玲於五十年代開始在美國定居,同時繼續費心耕耘英語寫作的長久志向,彼時在出版界,雖獲得個別評論人的讚賞,但整體而言,似乎沒有很大成功。哈金認為,這個選擇是「錯誤」的:「特別是民國時代,普遍都有一種英語情結。如果能用英語寫作的話,你好像修養就更高了。但現在我慢慢回看張愛玲的寫作過程,她本身對英語寫作,確是心懷一種更高的追求,而且有好多好多年,她跟漢語是完全分離的。但我個人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錯誤,她漢語創作已經取得那麼高的成就了,繼續寫下去,應該能達到不可想像的成績。當進入另一種語言,耗費大量的能量和精力,把自己的創作生命給傷害了。她有多年不接觸漢語,但她沒有走得很遠,很可惜。」撇除自己的經驗,哈金卻甚少鼓勵學生用非母語創作:「你最好用你的第一語言寫作。(英語)不是張愛玲的第一語言,我的也不是,所以很清楚情况,也覺得太困難了。」

哈金一直強烈要求自己用心體會英語、了解英語。這種寫作訓練不間斷,好讓自己有更大的力量,堅持向前走。回到最根本的寫作日常,英語寫作 — — 為哈金而言,是一種非母語的寫作──最大的困難是什麼,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就是在這個語言當中,自己到底能不能survive,甚至當初自己可不可以用它來寫東西,其實都不確定。」語言多變,即使在英語環境生活幾十年,也無法全然確定,自己可百分百自由駕馭這種語言,或已到得心應手的階段:「還是有困難的。不過這也是寫作基本的一種條件,如果什麼東西都容易的話,寫出來的作品也不疼不癢了。」

畢竟心裏還是有漢語的深厚底子,在寫作或翻譯時,如同其他語言文字的交換與溝通一樣,自然會遇到一些,無法透過別種語言完全表達出來的概念:「漢語當中,很多關於感情的,特別是描寫感情仇恨的,英語都沒有,它是很直接的語言。漢語在描述方面都特別豐富,譬如漢語說『萬劍穿心』,描寫疼痛,直接翻譯英語的話就離題了。處理翻譯時,自己也沒有什麼特定規律,通常根據每個情况去處理。不過有些概念確不能直接翻譯,或找到精準的對應詞。像『solitude』這個字,漢語有時被翻成『孤獨』,其實它跟孤獨又不是那麼相關。」這個例子,哈金正是透過角色馮丹林之口,出現在《折騰到底》其中一個情節裏,以反映離散者在他鄉所遇到的迷惘。

可見的未來,以及設定了的寫作計劃,哈金基本上都鎖定以英語為主。他剛完成一本英文詩集,以及李白傳記:「寫李白,對我來說是非常愉快的寫作過程,很多理所當然以為是現代派的文學及語言產物,其實在古人漢語當中其實已經有了。」哈金表示,如果沒有任何負擔與限制,最理想當然用漢語寫作,但目前的生活狀態不太允許。不過,部分創作形式,仍期望以中文呈現:「一些小一點的東西,還是可以用漢語寫的,我剛答應別人會寫專欄。這個還是得做的,漢語是我的母語,還是有感覺。長篇小說倒是很難,因為我生活在這個環境當中,用英語教學,跟學生交流都必須用英語,天天給學生改作業都是英語,漢語一進來的話,我的生活就亂了。但不是不想,如果我在台灣或香港教書的話,很可能一投入漢語環境之中,就有用中文寫長篇小說的念頭。可是,生命是短的,轉換幾次、來回幾次的話,life就over了,就完了。」

若然此刻馬上返回中文長篇創作,得出來的結果與作品水準,哈金認為或有落差:「肯定有衝突。差多遠我不知道,我沒嘗試過。但更大的問題需要處理,就是我必須得進入一個語言環境,因為長篇小說有對話,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說話方式,從身邊的人仔細觀察,你就知道,應該怎麼說怎麼寫。要確確實實進入一個特定的語言氛圍當中。長篇需要大量的體力和精力的,就跟跑馬拉松一樣,你有速度,但你不一定有耐心去完成。」

(寫於台北)
(《明報》「星期日文學」)

29.Oct.2017 〈「去到歌堂又唱歌」 ── 遠去的漁歌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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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柴灣細柴灣(呀),
斧頭劈落是柴灣(呀),
洗淨筲箕撈落米(呀),
起頭拋錠筲箕灣。
行船歌 ── 《大船拋住沱濘》

我並非生於水上人家,但在客家家族長大,自幼居於新界社區,身邊圍繞的,許多都是漁民。他們或已上岸,按政府分配的公屋長住,或仍以大海為母,捕了魚,拿到區內市場賣。我所遇到的他們,是樸實的,重情的,好一些人與我家往來緊密,不時相贈魚獲,彼此關顧。看紀錄片《岸上漁歌》,猶如重遇昔日鄰居,極有親切感。

由此我感謝馬智恆導演,以四年時間,走訪多位本地老漁民,把正在消逝的生活畫面,透過影像,細緻保存下來,而切入點,是一直口耳相傳的、非以具體文字呈現的漁歌。提聲歌唱的方式、歌詞內容、它的流傳,記錄的定格的,不純粹幾把歌聲,而是屬於香港獨有的、幾近被遺忘、但本該深刻的城市歷史。在悠悠大海中成長和勞動,漁民之於山水自然,四時變化,彷彿有種與生俱來的觸感,他們依賴海洋,而一輩子經歷的生老病死,當中命運之陳述、回憶、以及情懷表達,歌唱這個途徑,顯得非常重要。早期漁民的書寫能力不足,憑藉純樸聲音,不拘小節,沒有樂器伴奏,直白地哼唱。書裝版附了歌集,仔細整理歌詞及加入註解,對於這個日漸式微的作業,它整個生活族群的語言、流傳及保存,有著一定的意義。

為昔日漁民們而言,漁歌是尋常生活,各種生命處境,自有其詠唱方式。為生者而唱,為逝者而歌,嫁娶時,行船時,從來不缺。聽著聽著,竟有一種無以名狀的蒼涼感和漂泊感。舊時漁民,他們當中,有些仍對海洋懷著尊敬和親切感,並牢牢肯定自己作為漁民的身份,也有厭倦漂流不定的日子,不渴望,也不再留戀。無論如何,漁民們心裡懷著不同的夢想,在充滿焦慮的香港當下,又總是被我們輕易遺忘,最終留落於不知處。

有關保育以及文化承傳,近年在香港成了一股熱烈的討論話題,我們亦不禁時刻反思,保育行動的本質與初衷是什麼,如何介入,才不至流於情緒化的支持,對於行將消失的文化,習慣只輕輕地給予幾聲感慨,但無力具體參與。而文化一旦離開了本身的語境,它會變成怎樣的狀態,仍然會流動、又或滋養我們嗎?在一個被過度商業發展、被當政者主導各種破壞性的政策、會因維護土地公義而被扣上罪名的地方,我們目睹一個城市沉淪的景況,甚或可以數算得到她墜落的速度。漁民歌聲,儼如透露出一種無法言喻的唏噓,與此同時,亦清楚提醒我們,緊記一步一步,把最珍貴的,好好留起。

(《號外》)

28.Oct.2017 〈行旅的中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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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影與距離】

出門那刻,於我,老是匆忙,甚或突兀。起行前,隨手抓幾套衣服,成堆成堆的日用品,丟進行李箱內,心不在焉的。待浮澡之心稍為安定,回過神來,始發現自己已在往機場的公路上,或身處侷促且讓人鬱悶的機艙裡,等待降落。

喔又離家了我暗自說。

近年因為工作,常有機會出門,總為公務。從一個會議跳進另一個會議,這個項目完結,下一輪又接著來了。我漸漸熟練於在不同地方、不同時區, 爭取時間,盡快安頓自己,習慣一切精神勞動方式與身心約束。某回跟一位熟悉法蘭克福學派研究的前輩朋友閒聊,他提起,妳常去的大型展館後面,有一片美麗草地,去吧,妳會歡喜愉快。一時間竟搭不上話,他所描述的地方,我竟毫無頭緒。不知恁地,後來一直耿耿於懷,這是我頭一回覺得,即使身體長期移動,原來也可以如此一無所穫、虛空,甚至可以,不與自己建立任何關係。

我總是出外,但從不擅長為自己安排旅遊。於是,我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一些地方, 用工作以外的私人時間,刻意重返幾個,我誤以為自己很瞭若指掌的土地。在走過不知多少遍的街道上,千萬不要如常停下來,繼續大步前往,進入校區。時值秋冬,是的開始有點冷,地上滿是黃葉,三數群學生正小聚談話,喝喝啤酒。我走近草地中央的玻璃房子,裡面放著一組雅致的深棕色木檯木椅,桌上有書,有筆記,和一部練習樂器用的拍子機。都屬於偉大學者留下來的物品。那裡,便是德國法蘭克福的阿多諾廣場。遙望不遠處我每趟出差都窩著裡面工作的建築物,剎那間,覺得自己像天天返老家,卻從來沒發現屋子後面,有一個,一直被我遺忘的鞦韆。

【異地的日落】

為了一片海,一座青綠的山,為了能在廣闊的街道上,自在行走。一隻胖胖的薑白貓路過,可以停下來,看個牠仔細仔細。

我碰上了好時節。初夏的天氣,愉悅而清爽,一座城市的生氣以及親和,那樣恰度好處,不多也不會少。我在社交媒體貼上旅遊照片,才知道,身邊有些人不相信我會喜歡上釜山,大抵因為她位於一個讓人感覺熾熱、快速、且喧鬧的國家;一個,不幸地只能與所謂「無營養」的潮物和流行文化劃上等號的地方。聽到這些自以為是的窄化思維,我很哀傷,無法不反思和自我扣問。漸漸啊旅行這回事和某些目的地,在別人眼中,只容許與消費掛釣;又或另一些被強行過度美化的地方,成了小撮人建立形象的附屬品,只要到過了,便可毫不費力地為自己添上文藝光環。每個旅遊行為,所抵之處,頓時被狹隘二分和產生偏見。無論在哪一端,對城市本身,都是無奈。至於她的古老的城市記憶,獨特的語言發展,甚或日常生活,和善的人,頃刻間給全然忘卻。
行旅的中途,有一天,我站在稍高處,靜靜地站著,剛好太陽下山,眼下整個地區都是橘黃的溫暖的。慢慢明白,約𨌺.伯格說我們從來不只是在看一件事物;我們看到的始終是事物和我們自己的關係。而我總是無可救藥地小心奕奕,自認為不打擾他人,盡可能不帶獵奇眼光,我做到嗎,我不曉得。我確實悄悄地,並帶點自私地,想要凝住某些瞬間,某些,我期待已久的、本來屬於他國的尋常溫度的瞬間。

【失散了,在未知的旅途上相見】

不曉得從哪天開始,我的睡眠時間變得斷續割裂。回去,迷迷糊糊倒在床上,兩三小時,或造一些感覺漫長且悲傷的夢之後,忽然清醒,待一待,又回頭再睡。據說這也算是失眠的一種。那我就當這一輩子,無緣無故賺了些時日。

寒冬時,我正在往東歐的路上。火車越過邊界,正式進入另一個國度。此時天空漸漸變色,由漆黑轉淡,化為灰藍,一種短暫出現於人間的蒼涼。倘若人生必須要有一種調性,我認為便是這種,不能言喻的灰藍。天亮時,我在酒店,心血來潮,重閱舊郵箱的電郵,無意中再次讀到別人與自己曾經相約出遊。當時捧在掌心,每一個字定必覺得珍費。到了某個年紀的今天,不免回想,我們畢生,到底與多少人約定,雙雙去一趟旅行。就只有你,和我,再無其他人,私密的遠遊,甜密又愉快的相處;隨後又多半因為種種原因,漸行漸遠,終究無法成行。甚至,還有可能以字換字嗎。或許到時候,就在我再次讀到對方的來信的時候,彼此已經不再相見。在餘生的低迴狀態裡,就只剩下那些,永遠沒法兌現的出走約定。

(原刊《字花》)

28.Jun.2017 Bu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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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Jun.2017 〈最後的歲月。〉

我貓去了。

出遠門工作之前,我貓也要火化了。我常常想,我可以為貓做些什麼呢,如同常常會問,自己可以為親人或親密的好朋友們做些什麼呢。我貓在我家十多年,那肯定是親人或親密的好朋友了。那陣子一直在聽這段音樂。我貓跟貝多芬應該沒有關係,跟 Für Elise 大抵也沒關係。記得那天晚上回家,貓躱在沙發底下,我俯身看了一眼,然後如常邊整理自己,邊喊他幾句。都沒有回應,隔了一會,再仔細看,發現他已經不動了,與平常睡著了,根本沒有兩樣。等候善終公司來接,期間是一個小時,我腦海裡不斷響起 Für Elise,至今我也不知原因。翻出琴譜跟著彈,重覆又重覆,他躺在旁,而我好像彈了好久好久。不知不覺間,曲子變成了,給在人間活了十二年的貓的送別曲。

不想過度煽情。我想說的,是習慣。現在回家時,還是不自覺地刻意緩緩地打開門,因為怕撞到一聽見鑰匙聲音,便馬上站在門後等待的貓。當然這個習慣是十多年。而我依舊慢動作打開門,才想起,喔,現在是不會撞到任何東西的。

去年開始,貓的身體機能出了問題,甚至已到了不進食的階段,甚至連茶几也無力跳上去,好幾回摔到地上。醫生要把牠留下來,也坦誠告訴我,牠有機會不能再回家了 -- 雖然目前還不完全確定。貓最近變得很安靜很瘦弱,但牠依舊主動親近我,這,是否就是我們所理解的「感情」呢。畢竟是上了年紀的貓,老去是必然。我什麼都沒有想,只想著,這十多年牠到底過得快不快樂呢。應該是快樂的吧。

在醫院看到另一隻貓,就住在我貓旁邊。當時我貓正在輸血,而這隻貓,一直看著我。心想,毛色、外表,竟然跟我的貓有幾分相似,身上有個包紮了的傷口,最初還不知為何而傷。後來醫生進來說,他一直看妳呢,就是他,捐血給妳貓的。事情多,愈忙,就愈需要把一切都打點好,這樣才有時間照顧貓。貓突然病重,我異常冷靜,倒是看到這隻捐血的貓,無法不激動。我靠上前小聲跟他講:多謝。他好像聽得懂那樣,馬上跳來跳去,拍打透明門。而我,隨即嘩啦嘩啦流淚。無論如何,我會永遠永遠感激他的。

最後,我從醫院接了貓返家。我覺得牠比較喜歡待在家裡。那麼,我們就回來,一起數算日子。貓從醫院返家休養,渡過他最後的日子,雖然明白情況,但回去,心裡還是忐忑不安。開門時總是有個心理準備,譬如想,或許他選擇在我白天出門工作時悄悄離開,之類。有次回去,輕力開門,他突然跑出來,嚇到我,他跟我喵了幾聲,在門外走來走去,尾巴搖搖擺擺。他病重,不再進食,也嘔吐,很瘦很瘦,已沒有力量。然而除了這些,他回到家,還是很快樂,跟以前沒有兩樣,依舊黏我,那我也心安。那時我跟貓說的最多的,就是「沒關係」。腿沒力,跳不上床,沒關係,我抱你上去;每次餵食時他拒絕,食物總是沾到我衣服,沒關係,洗洗就行;每回嘔到一地都是,他都站著看我,我說沒關係,就擦地板吧;他無力清潔自己身體,也沒關係,我可以用暖暖的濕毛巾幫你抺啊。

我貓啊,那天最後一次看牠,然後我就要按下火化的按扭。我目睹牠也目睹火,彼此便在這一刻說再見了。我能想像到,牠一瞬間就變成了一小瓶灰。我帶了回家。忽然想起,剛才從動物善終公司的大廈走出來,抬頭看,不遠處的山頭,正是人間的墳場。怎麼周圍都是告別之地,真巧合。

前陣子,不知是否因為回家時,看了廳中木架上的骨灰瓶一眼,我後來造了一個夢,夢到貓回來了,於清晨,如常在床上蹦蹦跳跳。我醒來時,剛好差不多是夢裡凝固著的時間、天空正灰藍的五點左右。夢太真實。我開始想,貓也應該有靈魂的。

01.May.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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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Jan.2017 前書口。

“Sometimes I just get tired. I get headaches, and I just lose track. I mean, it’s like which is me and which is the role? Where’s the line between me and my shadow?”

― Haruki Murakami, Dance Dance Dance

06.Jan.2017 前書口。

有些文字我是常常記起的,尤其工作至疲倦的時候(像我朋友最喜歡的形容:累成狗的樣子)。就譬如這段。久不久我也在書店見到梁生,而十次有九次我都沒有上前打擾,因為當刻喜歡跟他聊天的讀者已經夠多了。我的責任,最理想的,就是讓人靜靜讀書。

「…… 我也恐懼那種過度密集的訊息,它會扭曲掉我們對時間的感受;一件大事在推特上往往才被討論了半天不到,大家就已經覺得它好像是古早以前的陳年舊事了,正如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我不算作家,不過我喜歡寫作以及圍繞着寫作的種種條件與氛圍,比如發呆。我懷念推特和 facebook 以前的時代,懷念沒有手機和電郵的時代,那時候我們沒有這麼多看起來很必要的聯絡,沒有那些送不完的留言、祝福與咀咒。那時候我們比較有空;因為有空,所以發呆。」 - 梁文道

05.Jan.2017 哪種生活,造就哪種寫作格局。

頭一回看瑞蒙・卡佛( Raymond Carver)的感覺:漫不經心地告訴你故事,一個接一個,猶如事不關己。當雙眼隨同文字轉到細微末節,卻又往往說進你的心坎裡。如同他自我調侃,作品常被人形容為「很素,很淡」,可一旦到了某種時機,即能觸及你的痛處,你的致命點。人物是熟悉的,故事是貼身的,它可以是平靜如水,也可以是真實且荒謬的。說到底,畢竟是尋常時日,揉合百般悲喜與無奈。故事人物一直在腦海裡擺盪,你甚或想要放棄繼續閱讀它,責怪作者的直白與誠實 ── 當然,那只會推動你去找讀他另一本書。

而這,或許就是卡佛對自己的期許:簡潔,俐落,有強度。讀卡佛的《叫我自己親愛的》(寶瓶文化),不期然想起村上春樹的《身為職業小說家》(時報出版)。村上提到「排除多餘的修飾」、以「活動自如的文體書寫」作為創作目標。兩人寫作習慣固然有差異,一擅寫短篇和詩,一以長篇為主;但就此角度而言,又自有微妙的共通點和暗暗的聯繫。卡佛本是村上非常敬愛的作者,兩人相識,村上作為卡佛作品在日本的推手,花十七年完成翻譯其所有作品。他認為卡佛不論目視什麼,「首先會先走到最下面去,親自憑雙手確認貼地的確實性,從那裡逐漸把視線往上移」(《村上春樹雜文集》,時報出版),說得精準。卡佛寫尋常的城市人故事,超越了平白直敍,彷彿能沿著各生活邊緣,勾勒出另一種溫度和生命輪廓。

卡佛繼承了父親之名,同喚作瑞蒙,亦不幸染上一樣的酗酒惡習,直至遇上第二段婚姻才展開新生命。整體來說,日子不見得十分舒適。他取短篇而捨長篇,《叫》裡多番提到,對於長篇小說有著無法擺脫的局限:無法集中,欠耐性。早婚,為人夫為人父,心思花都在照顧孩子,打工維生。匆忙回家,必須寫馬上就能完成的文章,不可延後,避免失去興趣。即使其後卡佛的生活狀況改善,習慣使然,他到㡳沒投進長篇的世界裡。「也就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我不斷學習成為一個作家的竅門,學習如何在生活中沒有任何事是可捉摸的時候,能夠做到宛如河的水流般敏銳。」生活確是實際的學問,儼如亦決定了卡佛的寫作格局。但他如此明言,大抵證明,短篇和詩為卡佛而言,仍是相當精彩的、他樂於駕馭的創作場域。面對自身實況,驟眼看來是抱怨,而其實不。所謂限制,同時也賦予他創作的念頭。

卡佛早逝,年僅五十。《需要我的時候給個電話》(寶瓶文化)裡收錄了美國作家、亦是卡佛遺孀 Tess Gallagher的文章,紀錄了自己替丈夫整理遺作的過程,也把其生平與作品串連,尋找作者文字與生活之間的痕跡:「他真的勇敢,在下筆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往哪個方向走。他知道的是故事有自己的張力,或者他所謂的有一種『停不下來的狀態』。」如老是以為生命無法逆轉,卡佛便告訴我們,當你走到某處,自會懂得收放。就好像作品寫好了,稍息,繼續生活,而下一個故事亦愉悅地等待,好好迎接你,交託於你,化成文字。

(原刊《號外》)

03.Jan.2017 離去了,而聲音還在。

L:

這幾天到底出了什麼亂子,上天彷彿在短短時間,帶走我們熟悉的歌手、哲學家、作家。距離不那麼遠的,像身邊朋友們的家人、至親,等等,夾雜在節日新年的歡騰之中,悄悄地離開人世。

譬如 George Michael。嚴格來說,他和他的搭檔最風靡香港的日子,我年紀還小,大概只在上小學。而我第一首會唱會背的英文歌,竟是 Last Christmas,純粹因為家中哥姊極愛,日播夜播。當然,我的所謂「會唱會背」,亦不過是聽多了,音樂哼哼啦啦記住了,英文發音馬馬虎虎又記住了。至於歌關於什麼,我全然不懂。

某回在德國休息,正值年底,白天剛下過雪,冷死了。晚上經過聖誕市集,那裡在放 Last Christmas。我鬧著玩,邊跟著唱,邊對友人笑說,怎麼那麼多年,全世界就只有一首聖誕歌啊。音樂很響,四周人很多,燈飾閃爍,瀰漫著濃烈的酒精和滾熱的食物味道。我邊逛,不自覺用心聽起來: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 This year to save me from tears/ I’ll give it to someone special …

音樂聲愈大,我愈沉默,始發覺這是一首相當憂傷的歌。節拍那麼強烈那麼用力,唱出的,卻是如此柔軟的哀愁。這把聲音一直都在,此後亦如是,L,我終於明白。若你跟我一樣,聽個仔細,就知道了。

M.Y.
2017.01.03/11:24pm

02.Jan.2017 到時候我們已經不再相見。

L:

心血來潮,打開久久不用的信箱,逐筆刪除。譬如不知名的垃圾電郵、商品推介之類。當中竟發現你寄來的信,一封我不曾讀過的信。其實只是閒話日常,僅僅兩三段。自覺沒有丟失過什麼,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幾遍。

我們曾經交換過多少封信?很多的。後來我們有各種通訊工具,從電郵、手機程式、社交媒體。如今就連電郵都不多寫了,對我來說,信箱裡絕大部分只不過是冷冰冰的公務往來。

再後來,字也不多寫了,換成用語音留言。沒有探究過原因,但我深知自己不喜歡這種功能。某回有個年輕人來辦公室工作一段短時間,我寫了幾通電郵詳細交代作業,換來他數個十幾秒的錄音。我一個都沒有打開來聽。也再後來,即使我自己,連留言都不馬上回覆了,總是由它擱在手機裡。除了喜歡的朋友們,其他頻繁瑣碎的差事對話,老讓我累。已讀不回,現在流行的說法是這樣。

我亦甚少主動發訊息了,怕收不到回應,會失望。我不想失望。

我一度想過,你寄給我的信,被遺落的,會不會不只今天發現的這一封?我們還有可能以字換字嗎。或許到時候,就在我再次讀到你的信的時候,我們已經,不再相見。

M.Y.

2017.01.02/ 11:16PM

01.Jan.2017 牠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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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貓從沒離開過我家,見過的人也很少。零零星星來過我居室的朋友,牠都是瞄一眼,保持距離,又彷彿馬上暗自細想,嗯不太對勁,便趕緊鑽進床底下,隨後所有事,牠都不要理會。最近貓有點不舒適,按時餵食較好,而我離港,我很擔憂,只好麻煩老同學及家人代為看顧幾天。

送走牠之後,茶几上放著晚餐外賣,我原定匆匆吃一吃,就得收拾行李,趕到機場,開始我的年終假期。然而,再窄小的廳,頃刻間亦顯得空盪盪,我獨自流淚。面對著忽然變得立體實在的、與動物的情感關係,我更在意的是,至今在人世間活了十二年,貓老了,貓真的是老了。老的定義是,牠的身體會慢慢變弱,需要照顧,最好多陪伴,直至最後一天。

L,或許你記得,我倒是幾近忘掉十二年前發生過的事,主要不願想起。而貓在我身邊生活了這麼一段長長時日,十分忠誠。

據說貓的首次離家經驗,相當愉快,吃好休息好,我始心安。

貓回家,起初一臉緊張,而我也帶著英國的濃霧回來了,不舒服,倒頭便休息。昏睡到半夜,轉身,貓如常佔了個好位置,看來牠不消幾個小時便認得老家。我多麼多麼希望牠能好好活著。我在被窩裡能找到牠,我在忘記關上的衣櫥,也能找到牠。

M.Y.
2017.01.01/ 10:43PM

年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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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好久不曾患過如此嚴重的感冒了。

聖誕幾天假期,多半時候,迷迷糊糊睡去。勉強起來,隨便抓點水果、麵包、豆漿,家裡有啥吃的,塞進肚裡。然後吞藥,淋很熱很熱的澡,又鑽進被窩。我記得流了許多汗,造了些哀傷的夢,胃部翻騰欲吐的感覺久久不散。過了好幾天,到初癒,已是除夕。

年底去過英國,一個短短休息。待在不算陌生的城市。旅程結束,回來,竟常常記起,記起在酒店醒來,天空還黑漆漆,偶爾有穿長靴的女子踱步經過,有醉酒的人胡言亂語。因為時差,我在外頭,總是一天當兩天用,心裡有英國時間也有香港時間。可以閉目,任憑腦袋帶著暗黑的自己,喜歡到哪就到哪,亦可以打開電腦工作。不曉得是好還是不好,睡眠時間一向斷裂,兩三小時就忽然清醒,待一待,又回頭再睡。據說也是失眠的一種。就當這一輩子,無緣無故賺了些日子。

每個踏足倫敦的人,不論喜愛購物與否,大抵都去過當地的中心地段 Piccadilly。據說今年的聖誕燈飾格外討人歡喜,那邊的友早就跟我踴躍推薦。彎彎的大街,一個一個天使,徐徐迎面而來。我對節目佈置幾近無感,但如斯溫馨的畫面,又真的有點喜歡上。異地的冷天,下午早早日落,我在街頭,由白天到黑夜來臨,也不消一會兒,每個天使驟然變得很亮很亮。

L,你相信有天使嗎?我是相信的。非常願意相信。

也無端想起村上春樹寫的「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變老的,其實不是,人是一瞬間變老的。」時日總是過得好快好快。希望你這一年,都過得喜樂。

M.Y.

2017.01.01/ 12:32 AM

26.Sep.2016 不理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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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紓解生活困倦的方法之一。早起,什麼都先別理,拿一張紙,然後快速地密密麻麻寫。不用理會內容、字體,總之腦袋有什麼,就寫滿它。忘了從哪個時候開始,就這樣了。 

2016.09.25/ 07:38am

25.Sep.2016 Well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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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25/ 00:26am

23.Sep.2016 謝謝。

謝謝。你深知我何時需要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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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23/ 07:58am

22.Sep.2016 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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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齣電影那樣長的睡眠時間。醒來又是我最喜歡的星期四。

21.Sep.2016 朋友。

別人稱我們這種人,做「貓奴」,有時我不太明白。唯一肯定,當初是我主動邀請貓來一起生活的,我把牠當作好朋友。如無意外,我會比牠活得更久,我願意留時間陪牠。

2016.09.21/ 07:57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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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Sep.2016 那是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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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海街女孩日記》,我覺得《比海還深》更好。前者溫婉,後者更透切。

其中一場,愛賭的阿部寬帶兒子去買彩票,本意是隨便玩玩,後來被前妻發現責怪,他半戲謔半認真的強調,那並非賭博,而是一個夢。電影裡掠過大大小小的夢,他與工作搭檔閒談過,年少時「我的志願」是什麼,問過愛打棒球的兒子長大後想做哪樣事情(而小孩是出乎他意料地回答:公務員)。有些夢是遙不可及的,有些是被社會和大人無形規範而成的,有些是轉眼數十年後全然忘卻的。彷彿大家都錯過了些什麼,失落了些什麼。

而他自己,大抵也有,至少有過。寫小說,得過獎,可惜後來再交不出作品,成了頹廢大叔,生活困窘,日復一日。幾乎每個角色都提過那位從沒現身、剛過世的父親。

生前常拿家裡物品去當押換錢,後來兒子有樣學樣,在老家悄悄東翻西翻,找到看似值錢的墨硯去賣。當舖老闆告訴他,其父曾經拿著他寫的小說,送予許多鄰居,又留過一冊初版在押店,重點是,他有信心將來定會升值。

不見得所有夢都可如願圓滿。就如他嘗試挽回婚姻但徒勞無功,就如倒楣到連房租也快要付不起,就如每晚窩在小房子裡,把有意思的隻字片言和靈感,都細細寫在便利貼上,老是打算放進下一部小說裡,而成書之日卻又似是遙遙無期。

然而,那個隱隱藏於心底的寫作追求,他最終發現,向來與他不和睦的父親,其實一直深深支持,默默保守。即使沒有成為當初自己想成為的人,即使 沒有當上別人眼中的英雄,我們也有生活下去的理由。

2016.09.20/ 08:07am

19.Sep.2016 秋天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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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19/ 01:31pm

18.Sep.2016 <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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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朋友在鬧市晚飯,聊聊天。道別前看到,帶著彩環的月。

2016.09.18/09:05am

17.Sep.2016 【回大埔去】遠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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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沒離開過大埔。小時候看到上水人家辦節慶,歡唱聲,吶喊聲,都是日常;又或村民送故人上山,哀歌聲,在天未亮的灰暗裡,一直迴旋。母說:別看嘛,妳會怕。

那時我不懂怕,常偷偷看出窗外。一列穿白的人,走很遠很遠的路,從大街,經過我家,一直變小,於山裡消失。好多好多年以後,我依然深深記住那個畫面。

******
我是新東選區。我的票站在大埔,即由我出生到大學畢業到出來工作的生活所在地。有個地方叫「大埔中心」,那只是後建的屋苑和大商場的名字。真正最熱鬧、最道地、最經得起歲月流逝、最中心的地方,仍是大埔墟。剛回老家投票,有候選人團隊在那裡用客家話拉票「客家人,要投我們啊。」大埔客家人多,水上人多。這樣取悅選民是預料之中的事。像我,我就是在客家家族長大的(慚愧地到我這一代連半句家鄉話都不會說)。當然還有看起來資源豐富的大黨派、忽然冒起的翻版桂綸鎂之流,好大陣仗。但這些都不為我所愛。我最想說的是,我投的票,必須要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我成長的地方。

2016.09.17/09:30am

16.Sep.2016 〈雜碎。〉

颱風很多。也許因為颱風關係,連番做了幾個怪夢,包括很久以前,不明所以地離我而去的人,忽然出現,跟我聊天。而我顯然不自在。並非所有事情都可以重來。在夢境裡,我都這麼跟自己說。

******

有人偷了我手機,換上自己殘舊老土的一支,放回我書包裡。他忘記刪掉檔案,本該剛好讓我識穿其真正身分。翻看檔案,發現裡面全是他寫的散文和詩。我就繼續用這支手機了。

醒來,他寫的每一個字,我都全然忘卻。

******

剛巧在大學辦點事,才第一回聽到原來有全校廣播,重覆預告八號颱風即將生效。從來沒聽過,感覺像不斷催促大家快回家。我神經過敏地,在電腦面前呯呯啪啪,速速寫完要寫的電郵。有人調侃: 廣播有錄下來嗎。每天入夜後狂播,提妳,別加班。

有如會考,臨尾還死要舉手加紙。

******

颱風天,中秋天。會議有一些。飯局有一些。席間國外來的出版社朋友,都是資深前輩了,笑說,我們快退休了,E,妳倒是最年輕了。我環顧看看,此刻年紀最小的確實是我。但我也再不年輕了。

2016.09.16/08:29am

15.Sep.2016 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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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Sep.2016 〈消失與重來。〉

L:

後來我用了好幾個失眠的晚上,一本一本書,一份一份過雜誌,拿起,檢視,分類,轉送,保留,割捨。

家已漸漸殘舊,但還是有機會選擇再住上一陣子,安定一陣子。收拾好了,竟有久違了的微光。衣服上沾滿塵埃和貓毛,垃圾待清掃。但仍滿足。

我家的小沙發。我已多年沒坐過,絕大部分時間都堆書在上面,愈堆愈多,又或廳中,又或睡房裡每個可以放書的位置。就跟很多書友的苦惱一樣吧。牆紙會刮花刮跛,積塵,幾乎看不到地板。整整十年沒整理過藏書,因為家小,空間開始不夠,拜託幾位年輕人前來,把不打算留下來的書搬走,裡頭有:我讀過、喜歡或討厭的書;我沒整本讀過、多半是工作上業務人員送我的公關書;重覆購買的書;本身已有超過一個版本的書;我喜歡過、但已不再喜歡的書;讀到半途、卻發現有點不妥當的書。還有,我好朋友們的書。書本沒法無止境累積,在盡頭前,揀了一些我實在不能再收藏、而我認為值得漂出去的書,有些大概已絕版了。我深信,即將有新讀者拿到這些書,並跟我一樣,喜歡上他們的字。

家裡還存著為數不少的書本,暫時捨不得,我先帶著它們。

人一生的時間,好短好短。如果平均每周讀完一本書,十年時間才有大約五百本。讀到兩本,十年才完成一千本。這個數字,遠比我們心底渴望追求的知識份量,微小得多。但像我們這類人,只願一直可以捧讀、追讀,那就足夠了。

小沙發是在昨晚深夜才重見天日的。我坐下來,覺得陌生無比。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我都說,我在陌生的地方,最不會失眠。

M.Y.
2016.09.14/ 06:14am

13.Sep.2016 〈夜不過是夜。〉

L:

從漆黑深邃的夜醒來,四點五十一分。我知道只需坐著片刻,天空就會像調色盤一樣,造物者拿起顏料,說灰藍,就有灰藍。

想起白天他們講:妳可以做得更好。好一些。我預見另一個白天,接下來的每個白天,他們也會這樣說。日出,露出魚肚白,橘黃,像某個遠處,有人開了一盞獨一無二的燈。隱匿者提示,日復一日的來臨。

夜醒來,我也打開家裡的燈。腰板有點疼痛。即使再怎樣睡,還是那麼疼痛。造了許多夢,何其真實。坐巴士回家時,跟友在線上聊起幾個笑話。友回,好黑色幽默。因為當我說,接近等待救援,說,一定是我的生活出了問題,幾乎沒有人相信我。

在車上我別過臉,貼近窗邊流起淚來。腦海裡想到幾個笑話,所以我隨便說說。說完,連我也不禁發笑。

M.Y.
2016.09.13/ 05:47am

12.Sep.2016 吃的方法。

L:

午飯向來吃得隨便。寫字樓附近有一家麵店,我常去,純粹方便,外帶一碗麵就回去了。店小小的,坦白話,特色說不上,不過不失的食物,對我來說已算足夠。

店面貼了幾張褪色的剪報,寫某某女藝人喜歡到這裡吃麵。如今她都甚少在幕前了,舊報道彷彿是個暗暗的提醒,告訴大家這店亦曾風光過。其中一個顧店的女人,我常留意,因為她老是愁眉苦臉,並非一般的冷淡,而像是年月累積下來、畢生的疲累,我甚至,從來沒見她笑過。即使連一個微笑,都沒有。等候外賣時,我總是靜靜看著她的背影,如有抺揮之不去的陰霾。

走不到幾個舖位,有一家小餐廳,倒是截然不同。在某些事情上,我總是出奇地冷靜。相反別人不太在意的東西,我卻常常激動。譬如說,前陣子午飯,餐湯喝到底了,才發現一隻小蟑螂。叫店員來看,她連忙致歉,並說馬上換另一碗。我說,不用了,反而都喝完了,我只想告訴你們一聲,注意一下衛生。她還是不停道歉,頻頻追問我,還需要什麼嗎。我想了一下,實在說不出口「這頓飯你別收錢吧」。不曉得為什麼,我就是說不出口。也許覺得這麽一講,我語氣必定差。我不想。某回在九龍塘一家餐廳吃飯,一條跟手指一樣長的蜈蚣藏在沙拉裡,態度冷漠的店員只把盤子收了就算,我也不追究。在小餐廳裡,飯繼續吃,店員仍然不時來關心,連我也不好意思了,心想,好吧,我提個很港式的要求: 點個凍飲,你不要加我兩塊。我尚未開口,老闆娘親自端來一碗香濃的薑醋。

不是餐牌的菜。私伙的,大大的舊式瓦煲,放在收銀台。我吃了,老闆娘原本繃緊的表情,也放鬆了,開心了。

M.Y.
2016.09.12/ 12:00am

25.Aug.2016 〈都是遠越於虛構的真實對話。〉

公開的書信,有執筆者的視點與取捨,有經過刻意安排、現實如尋常切片的場景,有突然闖進生活的、或過客或重要得命中不能失去的人,有被細緻描述的具體事物與深厚情感。而一切一切,尤其是收信者——那位被執筆者命名的角色——是否確實存在於世上。也許是有的,甚或,不只一個個體。

畢竟我們都是收信者。

很久以前去聽文學座談,下課後,匆匆忙忙,還穿著校服。活動完畢,冒昧跑到一位作家面前問,你筆下的書信文章,是真實的經歷還是虛假的情節。作家無話,沉默點頭,臉上有不能言喻的難堪表情。多年以後才覺後悔,問過,得到答案,但漸漸發現,真實與否,原來不那麼重要,無礙閱讀過程,無礙作為閱讀者如我對書信的入迷。

於我而言,書信,從初始到目前,所有所有,都是遠越於虛構的真實對話。

21.Aug.2016 〈最困惑的,就是沒有兩樣。〉

L :

近日朋友常常傳來那些雞湯類的網路文章,即使不點進去,單看標題,已知一二。所謂「正能量」,總有個方程式,一如大家所嫌棄的「負能量」。我不大看,感膩,但還是覺得無傷大雅,只要這個世界文章不獨一種,只要仍有選擇,各取所需,各有安撫自身脆弱的方法,永遠是好的。

我說我沒事,只是疲倦。肉體上的倦倒不難克服,大概拉上窗簾,忘記晝夜,好好躲在被窩裡睡個幾天幾晚便行。精神上的倦,難的。和善的他們嘀咕,都是上班連累妳的。又或熟絡的人會說,都是身邊親密的人們連累妳的,再憤怒一點的朋友指摘,都是社會連累我們的。也許是,也許不。在這個城市生活,我沒找到一個精神上不累的人。如有,我偏見地認為他是在騙自己的。

L,而我老是責怪自己的尖銳。都是自己的尖銳連累自己的,與他人無關。

你知道的,我沒有兩樣。每天早上整理好自己,進辦公室,打開工作行事程,寫下每一項當天需要完成的事。不擅長用手機上的時間表,電郵裡雖也附設很妥當的溫馨提示程式,但就是習慣紙筆。世代轉變得快,我仍處於壯年,瞬間卻已變成老舊的人了。黃昏,天黑,有些能完成,有些不。把含糊的理清,把本該黑白分明的匆匆略去。回家,好好珍惜真正的、屬於自己的時間。日子就是這樣了,時而清晰,時而晦暗曖昧。大概你也一樣。

或者你會說,最讓人困惑的,就是沒有兩樣。

久不久我會想抽一根菸,尤其跟你聊天過後,覺得世界好像又會有點不同。至於差異,至今我仍說不出來。

祝好。

 

M.Y.

2016. 08.21/ 10:47 p.m.

05.Aug.2016 一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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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Jul.2016 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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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Jun.2016 我所認識的、別的貓。

22.Jun.2016 〈繼續走,別停下來;也一件一件事,慢慢來。〉

L:

公務飯局在酒店的中菜館。完後已晚。散席,主人家離開,大家仍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型商場,意猶未盡,繼續剛才尚在討論的話題。無法忍受旁邊旅客血拼的喧嘩聲音,頭痛漸漸猛裂,唯有說:明早再談可好。

嘿嘿,提出「現在打住,明天再談」的竟然是妳。同行者半調侃半開玩笑在我耳邊說。我還真不好意思講,我們可以討論到天亮,但千萬不要我留在人多之地。

回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止痛藥也懶得拿,直接開始我那,只不過等同於一部電影長度的眼眠時間。不一會,又真的醒來,房子裡的燈還亮著,貓咪在旁呼呼大睡。書本堆叠於床緣。我伸手去翻。忽然覺得,認得字真好。

說來,個性一直心急,也難怪別人取笑。不限工作,就連回家,放下書包,丟低鎖匙,脫掉鞋子,好幾個基本動作,都恨不得一併做。這兩年學會了,常常跟自己講:繼續走,別停下來;也一件一件事,慢慢來。

M.Y.
2016.06.22/ 07:12 am

21.Jun.2016 〈差不多是一部電影的時間。〉

L:

造了幾個怪異難懂的夢,醒來,又是凌晨一點不夠,大概只睡了片刻,一齣電影那樣長的時間。

我老是以為兩個小時,已是徹夜。此時,剛好慣於晚上寫作的文友傳來新寫的文,說,妳看一下,喜歡嗎。反正暫時倦意毫無,我細讀了。喜歡寫字的人真有福。

如不馬上專注別的,我的暗黑想法,總看準機會,冷不防從腦袋、從內裡,或不知何處,跑出來。它們有巨大的張力主宰心神,如同隨時可發出漸大漸小的聲音,在耳邊徘徊:眷戀生命無所用。

是清晰的、肯定的訊息。
 
這數年我盡量避免陳述情緒的反覆。近乎羞於說明。覺得拉著人家衣角勉強前行不好,誰都沒有責任。只好每天學習做比較完整的個體,健談熟練。有一兩個親密的人大抵會清楚。他們不約而同地久不久問:嗨,妳都跑去哪。

我都跑去哪呢。L,我實在不知道。

心裡有一串玫瑰念珠。我能想像每顆珠的通透明亮。每顆珠代表經文,我盡量集中默唸,然後再睡。

M.Y.
2016.06.21/ 09:34 am

20.Jun.2016 〈最好躲在暗黑裡,有人給你說故事。〉

L:

我是,不輕易改動生活日程的人。但昨天什麼都沒做。友問,天氣這樣好,何不出外走走。也許因為太好。溫度很高,我不耐煩,甚或有點懼怕,一直推說我是屬於冬天的孩子,怕熱。我十一月出生。

坐在床上,還剩丁點未癒的感冒。貓在窄小的房子裡來來回回,衝來衝去,是獨個兒玩耍的動作,彷彿有個假想敵,有個要捕捉的獵物,牠追,牠躲。偶爾,也只是偶爾,會打翻東西,但我不在乎。我更樂見牠充滿生氣。貓跳上來,剛好落在我大腿上,肢體一動,馬上抓出幾道淺淺的痕,未幾滲了點血。我得幫你剪指甲啊我邊塗藥膏邊嘀咕。實際無大礙,與貓生活的人會懂,這是閒事。

琴課沒上,跟老師告假。朋友不見,也不見你。只如常去了教堂。坐在前面的女子,百般投入地唱歌,音域高,身體近乎戲劇化的、隨著音樂擺動,久不久瞄一瞄身旁的伴侶,似乎要督促他。男子附和,也唱一唱,身體搖一搖,而神情還是依舊木訥。

最好躲在暗黑裡,有人給你說故事。太陽走了,晚上忽然想出外看場電影。選的也不算冷門,去的是大商場戲院,但場內不足二十觀眾,難免感慨。除了可惡的迪士尼,我們就不看其他了麼。

突然想起一位素未謀面的名編劇,前陣子在信箱裡留言給我:「加油。」人這麼好,我很感謝他。即使不相識,亦不忘鼓勵旁人。有這樣的創作者,我們沒有理由不去看電影。

M.Y.
2016.06.20/ 7:18 am

19.Jun.2016 〈他們所想的其實並不如此。〉

L:

我總是在錯誤時候表達盛情,而對方其實早已獲得更好或最好的了。由始至終我根本不被需要。我過度的熱誠,驟然顯得突兀無用。而我習慣馬上退後,轉身離開。我總是後悔打擾人。

別人誤以為我不成比例地投入工作世界。認真固然是最基本的要求。但我在乎的不在作業本身,而是對事對人的真切關係建立;日復一日的作業本身,我不曾,覺得重要。本質上,那只是一份維生的工作。

我活到這個年紀,還是相當笨拙,往往我以為是真切的,其實只不過圈子裡冷冰冰的禮尚往來。有時安慰自己,這樣也好,只需花一時三刻就可完成了,然後得體道別,彼此暫且再無關係。

被誤會多了,自然連澄清也懶了。別人覺得我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再無所謂。於是我格外珍惜,無論我聰不聰明、有沒有價值、曉不曉世故,彼此都能隨時互相扶持的人。我遇過,我懂得那種美好。

M.Y.
2016.06.19/08:46 am

18.Jun.2016 〈彷彿熟悉,也像陌生遙遠。〉

L:

失眠之際,老想起母親的背影。那個白天,她倚著露台良久,我好奇,也想趨前看看街上到底有啥有趣吸引的。她忽爾淡淡然說:有時還真想從這裡跳下去算了。不曉得為什麼,日子已遠,但那畫面至今還深深嵌在我腦海裡,即使當時看不清楚母親的臉容,事後回想,她的語氣,是多麼平靜無傷。母親為什麼會選擇跟只剛剛上小學的女兒,道出如此徹底的感慨。也許她覺得年幼的小孩根本無知,也許,她不過是坦白。

換了今天的社會環境,自以為頭頭是道的家長們,必批評人母在孩子面前,須謹慎說話。爛論調,就由它繼續爛下去吧。而我倒是相當感激我母親,她很好,她留給我一個漫長故事的起始。全部故事的首個字,其實都是她寫的。

我也因此知道,不是所有真實故事也能有完美的解說。

對許多事情,我真的找不到答案,我跟素草說。每天總得花上一定力氣,把無數個問號拼命壓著。當它毫無預警跳出來時,情緒馬上往下沉,直至與黑暗再次相遇。會彷彿忽然變成另一個人,毫不眷戀生命,說盡傷人的話。

一直低迴,一直在深夜,必須,一直與之對峙。

M.Y.
2016.06.18/ 07:28 am

17.Jun.2016 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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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Jun.2016 日落。

前幾天看到的日落。好美麗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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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Jun.2016 〈早起也許只是為了看列車經過。〉

L:

從媒體換職到書店管理,生活之差異,最明顯大抵是作息習慣。其實本不多睡,老覺得是天生的。兒時讓母親頭疼,約莫清晨五時便起來,在廳中百無聊賴,她見我不吵不鬧,亦由得我了。看著我媽,開始生活日常,洗衣服,燒水,預備早餐,打理家務。我也看電視。現在我連電視也不願開,不曉得還有沒有放粵語長片。從前是有的。多半黑白,日子一久,畫面相比當下,固然粗糙,但舊時演員的慣常演法,表情動作突出,人臉輪廓,倒也深刻。我總是細看,看得入神。

當記者,生活顛倒數年,又回到從前那個模樣。某次打開電郵,順便給年輕同事的提問作個簡單回覆。返公司,她調皮說:只有我爸那種年紀才會這麼早起的喔。

如今有個名稱,喚作晨型人,說起來彷彿是時髦玩意。在網路上搜,隨隨便便也找到過百篇科學解讀、健康養生、職場企管的,統統都可與晨型人拉上關係。我從沒講究過,也沒精明計劃。我只是,老是坐在窗前發呆,看著天空,從深灰,到暗藍,到微光初現。直至首班列車開動了,於鐵路上,在我家不遠處經過。

日復一日。日復一日。此時我總覺得有很多、很多話要跟你講。拿出紙筆,給你寫信。

祝好。

M.Y.

2016.06.15/6:38 am

 

14.Jun.2016 〈沒什麼,這都是歲月的功勞。〉

L:

下午跟昌有的沒的,在線上聊聊,他忽爾 —— 大抵帶有一點感慨 —— 說,年紀漸長,每句話都幾乎有回憶。

說得真準。雖然我一度以為老同學想說,隨年紀漸長,我們都忘記事情了。也許對,也許不,也許兩者。某部電影,任憑怎樣想都想不起結局,倒依稀記得當時幾個好友興之所致,在外地一個深夜,大夥兒跑去不眠不休的電影院,隨性隨心買票進場觀看。

又或者 L,我以為已被你拋諸腦後的細節,你總每隔一陣子,就不經意提起,每每使我驚訝。當然,我是無法告訴你,有些事,我甚或比你忘記得更早,又可能投進難以開解的記憶箱內,決心不再翻閱。曾經我刻意學著輕視它們,避免記住別人微小的動作和話語,免得過於掛心,顯露它們之於我,其實何其重要和珍貴。最近始發現,不過是時間問題。時間夠長了、夠久了,它們到最後,都只變成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回憶。就是偶而記起,記起而已。

關於種種,我不曾努力過什麼,這都是歲月的功勞。從前並不覺得,如今我相信了。

盛夏快來臨,希望你一切都好。

M.Y.

2016.06.13/ 6:21 am

24.Apr.2016 微格(二): 本子。

Notting Hill Gate 有家別緻的書店,製造的本子也好,簡簡單單的毛邊。買來送給一個,跟我一樣,老是失眠的好朋友。睡不著沒關係,把故事統統記下,還給情節裡的主角,漸漸就能安穩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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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Apr.2016 境物(一):霧中。

L:

下班,去一趟公共圖書館。路不熟悉,港島東有電車,google 地圖顯示,坐九個站便到。心裡數著那九個站。

午後精神欠佳,即使連最尋常的聲音,都讓我焦慮不安。四周,撕透明膠紙的聲音,公務交談的聲音。盡量不皺眉,不因為難受而板著臉,怕看起來無禮傲慢,不好。來電不斷,直至有一通,我拿著聽筒,乾脆伏在案頭,用極大力氣仔細聽。是的,了解,我看看再回覆你,謝謝。

是的,了解,我看看再回覆你,謝謝。我在線上跟素草說,我們一天裡最好的光陰,本懷著踴動的心,平靜的情緒,那些最好的光陰,只能花在回話之上:是的,了解,我看看再回覆你啊。跟不同的人如此說。

我努力去了解那些瑣事,多於努力去了解自身。

素草講:想想,我們又很快見面了。別擔心,再聊。

L 你問我是否很重要。關於那書其實不,你問很渴望讀到嗎也不。但還是慶幸,有個不太扯的藉口,走一段不常走的路。小小的社區型圖書館,一冊絕版的散文竟在那。順著索書號,沒發現。再繞一圈,原來整組索書號,從大家慣常理解的次序邏輯,被抽了出來,放在一個獨立書櫃。直直排列的書架,只有它打橫。

素草講:反正,那是一本好散文呀。

室內都是讀報的老人,他們看著我,繞一圈,再繞一圈,期間不慎甩手,書包丟到地上,文件紙筆,手機鑰匙,藥瓶打開,一顆顆白色止痛藥散落一地。我老是頭痛。許多時一覺醒來就痛。

老人們看著我。而我不敢直視回望,覺得自己古怪。書借完,踏出門口,街燈映照出來的光線跟厚厚夜霧混在一起,L,我迷了路,好久才回到家,心裡還是隱隱數著,那九個電車站。

18.Apr.2016 微格(一):街頭。

剛剛在倫敦街頭拍的。字跟兩旁商店無關。在無關之間,有人寫了美好的塗鴉。「你」才重要,而「我」或「他人」都默默隱沒於後。

送給你。希望你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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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Jan.2016 微物(三):聲音。

在網路上閒逛,無意中看到一段舊聞,有位居港的外籍人士因覺得這個城市太嘈吵,出門時,乾脆戴耳筒,阻隔多餘的聲音。

我苦笑了。我懂他意思。我正正作了同樣的事。幾經猶豫考慮,花了不少金額,買一個還不錯的降噪耳機,坐車時聽,走路時聽。減去旁人講手機、與我無關的、別人的八卦瑣事;又或擋住流動電視無空一物的廣告;交通工具重覆又重覆、不見得有建設性的廣播;還有那些拉著行李箱、老是互相推撞的旅客的喊叫。之類。

每回想到這個城市的聲音,都覺得不解。儼如,一街一道都沒法接受無聲所帶來的寂靜,彷彿只要有聲音,就安心,就自在了。像我這樣不幸的城市人,永遠活得如可有可無的局外者,享受不到半分熱鬧,而每一道頻率,每一個破音,卻有本事強勢地、快速地竄進耳窩裡,擠壓在內,不斷翻動,直至腦袋,感受到一下、一下的敲打。

頭痛欲裂。

耳機裝置裡有一把女聲提示:power on,device found,connected,volume max。仔細仔細,分辨出每種樂器的高低跌盪,聽得到唱者低迴的換氣呼吸。何其溫柔。

打開它,選播音樂,就是自己的世界。

04.Jan.2016 微物(二):捨棄。

這兩個月丟掉許多東西,從寫字樓到家居。

譬如寫字樓。亦因為從沒下過決心整理。搬過數次,沉甸甸的、裝雜物的箱子一直跟著,書本沒失過一冊。早陣子遭遇了些少波折,某個晚上,四周空盪盪只有自己,竟想執拾,找回舊雜誌,老文件,發黃剪報,尚未完成的小文原稿,之類。靜靜地翻箱倒櫃,兩小時後,輕巧多了。

又譬如家,把不要的、無法轉贈再用的物品丟掉。頃刻間,房子來了一陣清涼。

年輕一點的時候,某回失戀,撇清關係之後,翌日醒來,拿一個大的膠袋,把有關對方的物件,統統倒進去,拖到門外的垃圾房。多年以後我告訴 L 這事,他笑了,戲說我心硬如此。

我沒回應,只心下自語:曾經我亦著緊很多人與物,覺得一句短話,一封小信,一個手勢,一段回覆,都很在意,非常非常。日子一久,人與物,彷彿都用自己的方式,或明或暗地提示我:千萬別覺得我太重要。

也許他們/它們是對的。而我一度為這些,暗地裡傷心難過好久好久。

漸漸覺得,一個人原來,真的不需要太多東西。有沒有,再有沒有,都無所謂。若果真有無法割捨的事,那必然,只有我自己才懂得的事。沒人知道,並且珍貴。

 

01.Jan.2016 微物(一):灰藍。

鬧鐘於清晨五點會響一次。是手機的裝置。有時候我設定響鬧聲為巴洛克音樂,後來覺得選段過於澎拜,好幾回近乎驚醒。有時候換上藝人清唱的流行曲,心情不好時之際嫌歌聲煩擾。有時候是鋼琴獨奏。我緩慢睜開眼睛。

此城彷彿再無冬日,唯獨天色尚算是四季的證明。清晨時分房間還黑,我等待日出漸起的灰藍。喜歡那種灰藍而那種灰藍,總是把我帶到不知處。窗外,你看不見雲,只有深邃無比的天空。如太陽藏於背後,準備昇起,並告訴你新一天來臨的概念。新一天,就是我最討厭的,所謂忙碌。

無論當天身邊有沒有熟睡的人,抑或只得貓,天依舊一樣灰藍。我老是在那個曖昧的時間醒來。依舊靜悄,亮起床頭小燈。行旅時,盡量不打擾同伴,小聲小聲翻開筆記,靜得,漆黑得,清楚聽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音。後來習慣了,即使獨自在家,也不吵鬧,小聲小聲的。忽然想起,兒時本來就如此早起。自行打開電視,粵語長片重播,老舊的畫面,每個演員的臉容都蒼白無色,有另一番風韻與神秘。

想像天空滿是吸血的蝙蝠。

「漸行漸遠」是我 2015 年的關鍵詞。年輕一點時,總習慣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從前我們那麼好,現在不好」。心感不安,哀傷,苦惱,可惜啊。年紀增長,唯一好處是,漸漸明白,有些事,一輩子都不會有答案。當事人、當事物,不會給你答案,世界不會,時間,更不會。

從前總是美好的。必然是美好的。我從沒忘記。而那些答案,此後,就讓它永遠藏在那片灰藍裡。

27.Dec.2015 為什麼妳的頭像會下雪。

L:

我也很久沒有寄信給你了。

年底可忙可不忙,看自己有多投入,早前的事有多仔細。步步認真,不為什麼,大抵只因可以省卻一些多餘的、需要回頭費力修補的功夫。

你老是講,嘿,何需太認真呢。有時候,只需聽你這麼地說,就覺得世界本該如此,世界本該,遠比我想像中輕盈。

在街頭收到芳的短訊。我問芳妳還好啊。她說還好還好妳別擔心。芳總有辦法把沉重的事輕描淡寫,而我確實想把她心裡的鉛放在手心,量一量那種重量。我拿著手機,邊走邊拍這個城市的影像,拍我的臉容,一段一段短片傳給她。科技有時都好,相隔一個海岸,友能看到我,我能看到社交媒體上,友的頭像在下雪。為什麼妳的頭像會下雪,我問。

在一分半秒之間,心底掠過好些讓我哀傷的片段。我想,如果這些我都能傳給你。我希望你明白我多一點。
或許你會跟我講:嘿,何需太認真呢。 

所以學會了,盡量叫自己什麼都無所謂,才有足夠的力量抵得住,往後種種會發生的、意想不到的、內心感難過的事。而這些事,只有自己的內心,最清楚。

L,願你有稱心如意的一年。

M.Y.
2015.12.26

05.Dec.2015 當音樂在你耳邊響起。

我們會認為,音樂具治療功能。音符成句成段,組合起來,可變成安撫人心的溫柔。最普遍、最簡單直接的說法,譬如音韻律動能刺激母體中的胎兒健康發展;又或面對情緒困擾,音樂能把低迴、晦暗不明的心,從憂鬱之域帶到平靜處。

當然,之於音樂與人體神經的關係,必然是更複雜、更多層。剛病逝的腦神經科專家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有過精彩解說。《腦袋裝了2000齣歌劇的人》自非坊間一般的愈療之書,作者以真實個案,把人性結合神經科學,闡析許多因為音樂或沉迷或憤怒或失控的情景:遭遇意外,瞬間生出想要親近音樂的強烈渴望,源源不絕的音符從腦海裡湧現;又有人在長期病發作之際,音樂頓成幻象中的背景,隱隱聽到似曾相識的曲子,像聯想,更有可能是身體的疼痛,驟然勾起擱在心底的意識;亦有例子指出,有病人異常懼怕音樂,當它奏起,身體即受不住壓力而抽搐。甚至有人聽音樂之時,還清晰看見顏色。乍看不可思議,彷彿是永遠無法揭開的人生原譜,而奧利佛就說「對大多數的人而言,享受音樂是人生一大樂事,而所謂的音樂,不只是耳朵聽到的,還有內心的音樂,也就是腦海浮現的音樂。」書本名為Musicophilia ,「音樂之愛」,其實絕大多數人都天生具備聆聽音樂的神經結構,即肉身上的基本條件,讓我們慢慢領略當中的邏輯,又或美學上的欣賞;但另一方面,即使並非音樂奇才,或擁有獨厚天賦的人,打從孩提起,音樂已與我們如影隨形,它與嚴密的神經組織有關,也與隱秘私密的記憶和情感緊緊相連。

從認知神經科學角色開展討論,丹尼爾‧列維廷(Daniel J. Levitin)在《迷戀音樂的腦》中亦提到其他有關音樂發展的可能性。自遠古到高科技時代,不論是古老習俗的伴奏還是工業市場的產品,音樂不曾缺席。腦袋自行分開處理藝術與數學,此說法稍嫌過時 ,亦流於簡化──事實上你不一定能掌握音樂上的規則、專業語言、調性等等,但你仍能為音樂而動心,它絕非只是生活中的甜美點綴,純粹觸動我們的聽覺。另一重要並具爭議的說法是,人類從長遠的歷史更迭,經過演化、適應、撞擊,適應至一種自生的音樂本能,與社會文化緊扣。

音樂開啟心智,它直透靈魂,甚或把你從死裡救活;同時也能如夢魘,叫你抗拒。音樂如天使,音樂如魔,儼如同時在召喚你:請記住,不要停下來,由它奏著。

(原刊《AM730》)

17.Oct.2015

捷克的布拉格,處處都是卡夫卡。從他出生之地,待過的學校,常光顧的、與文人常聚沙龍的咖啡店,長住或短宿、在裡面伏案寫作的舊居,及至後建的博物館,都銘刻了他的臉容。如今這個漂亮的古城,都擠滿來自各地的遊客了,你太抵不習慣,但不要緊。如果在熱鬧的大街小巷,難以投入去感受當年書寫的人,他的靈魂,必然遊走於文字之間。

德勒茲和瓜達里兩位哲學家,早早討論過卡夫卡與「少數文學」的關係。卡夫卡作為猶太裔的小說創作者,以德語寫作,同時又混雜意第緒語和捷克語,語言的流動,脫離疆域的固有狀態;同時又把戲劇性的元素滲透於小說內,屬社會現實,也屬個人的反照,時而詭異荒誕,時而孤絕疏離。

讀卡夫卡從來不輕鬆自在。意思不只限於在存在主義的表達手法下,所摻雜的哲學邏輯,以及模糊無界的故事時空。他筆下勾繪的處境與複雜情緒,似是有一種讓讀者無處可避的冷酷。《變形記》裡的推銷員,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巨型甲蟲,在窄小的房間裡,自己的反覆思考,家人和公司主管的反應,統統產生了一股叫人喘不過氣的氛圍。《審判》中的 K,早上突然給告知自己已被拘捕,所定之罪,從未說清。審判過程漫長而缺乏正當性,段段思辯也無法改變已註定的罪名。讀著《城堡》,足可想像迷陣一樣的神秘地,主角用盡所有方法,都無法接近城堡的核心;繞著官僚體制而行,他只能被動地,於這個黑暗世界受折磨至死。

卡夫卡生於 1883 年。他早逝,1924年,剛過四十之齡便鬱然過世。上班工作向來是他的負擔,幾段(甚已達談婚論嫁的階段)愛情總是使他感到糾纏和搖擺不定。他畢生彷彿都在不安與沉重的壓力下渡過。「無論什麼人,你在活著的時候應付不了生活,就應該用一隻手擋開點籠罩著你的命運的絕望,但同時,你可以用另一隻手草草記下你在廢墟中看到的一切,因為你和別人看到的不同,而且更多,總之,你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就已經死了,但你卻是真正的獲救者。」卡夫卡曾在日記裡寫道。作家身後,至今遙遙九十載。生命的結束,倒是他的作品為人熟知的起始,且愈讀愈熾熱。以孤獨造就情節,以獨處書寫句子。從前的他無法逃開生活及內在矛盾的困窘,今天的我們亦是。

(原刊《AM730》)

哀傷與自省。

曾經看過一段視頻,美國著名節目主持人訪問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地點在波蘭的奧斯威辛(或譯:奧許維茲)集中營。他待過那裡。這位在大屠殺中倖存的猶太人,沉重鏡頭裡,腳下是厚厚積雪,眼前是灰藍蒼白的景物,歷歷在目,直接陳述,親身經歷過的殘酷,「強迫自己作見證」(他曾如此說過)。如今已是八十多歲的老人默默地說:我們當中,有多少個沒有活下來,而他們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後來維瑟爾因為對美國出兵伊拉克的主張,引發軒然大波,被狠斥為破壞和平者。飽受悲痛,不必然在鼓吹戰爭上有大的發言權,此乃無可爭議的事。而不能否認的是,他的確曾有過一段不忍提起的黑暗歲月,並書寫出讓人難忘的文字。既是作家又是學者的他,出版過一部二次大戰納粹集中營的回憶錄《夜》,從自己是個虔誠的猶太教少年開始憶起,繼而與眾多同鄉一樣,被納粹迫害,離散於蒼涼之地。他描述目睹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屍體焚化爐的一刻:「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些煙霧。…… 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些,即使我注定活得跟上帝一樣蒼老,我永遠也忘不了。」彷彿是他餘生的定調。

被普遍讀者歸類為「傷痕文學」的,還有意大利作家普里莫‧萊維(Primo Levi)。他筆下的奧斯威辛,組成充滿詩意的行文,底下卻重重壓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和不忍直視的絕望感;片段瑣碎,拼湊出比想像中更漫長的實景:「找到一小塊麵包、避免精疲力竭的工作,修補我的鞋子、偷一點豆料,或者分析和解釋我周圍的面孔與跡象。生活的目標是對死亡最好的防禦,這不僅適用於集中營的生活。」《被淹沒和被拯救的》(The Drowned and The Saved)是他生前最後一本書,用幾近十年時間完成。在此之前,多部回憶錄及故事都自蘇聯解放奧斯維辛後陸續出版,從因參與反法西斯運動被捕及關在集中營開始,以書寫重組血淚,逐頁翻開那段艱苦歲月。而畢生在思考、在叩問的普里莫‧萊維,最終選擇了自殺(當然有另一說法是他殺)來解釋他對生命的沮喪感。

大家會說猶太是個悲情民族,以當年身受的慘痛來支持當下的存活觀念及團結核心,建立身份認同。美國學者馬克‧艾里斯卻極力指出這種憂慮,「貫穿猶太人的歷史,特別是在流與受苦的歲月,猶太民族都緊抱著記憶」(《一個猶太人的反省》)。本身是猶太裔身分的他(吊詭的是,他冒著被掛上反猶分子罪名的危險)所形容,大屠殺儼然成了猶太生活的避風港 -- 「猶太人因它而可以自稱獨一無一、清白無辜和享有特權」。尤其面對巴勒斯坦人及土地的控制、征服,以及一面倒的權勢力量,總是在這些記憶之後,從而獲得正當性。

戰爭過了,哀傷猶在。而我們知道,雙手緊握著的記憶碎片,並非以之來劃傷今天我們甚或他人的身體髮膚,讓如同鬼魅般的悲痛低迴不散 ── 拒絕讓這段歷史重覆,擁抱和平,才是我們在閱讀這些故事獲得的、最大的啟發。

(原刊《AM730》)

13.Oct.2015 卡繆百年,我們更需要他,在荒誕亂世中引路。

「為了回到孤獨的狀態,我們必須很辛苦地奮戰。然後,有一天,這大地露出它原始而天真的笑容。」從1935年至逝世前,卡繆把自己的想法都留在多部筆記本裡。當中有讀書感想、有生活雜碎、寫作計劃的進度、哲學叩問、也有對死亡及戰爭的評價。雖然並非完整的文章,有時一字半行,有時零散勾勒,卻足以讓我們發現卡繆的創作脈絡與靈感來源,讀來心頭竟有一份悸動,彷彿卡繆書寫的溫度與細緻全都在這。札記共有三卷,中譯本目前問世兩卷。

卡繆(Albert Camus)的小說《第一人》,主角回到出生地阿爾及利亞,淡淡拼湊或被遺忘、或久久不忍記起的童年片段,一步一步試著尋找已故父親的身影。如此書寫,本屬卡繆的自傳體佳作,昔日痕跡處處。故事被意大利導演Gianni Amelio拍成電影,某年電影節靜靜地放映過。敍述的基調,幾乎都平淡沉靜,男子默默走路,遇見一個又一個與自己生命軌跡相連的熟悉人面與封塵舊物。當然也喜歡主角隨身帶著的筆記本,間或沉思,繼而下筆,記下密密麻麻的字,宛如作家的美好日常風景。現實中──就在1960年卡繆車禍去世時,隨身背包藏著一份百多頁的手稿,便是我們今天讀到的、未完成的《第一人》。”When the soul suffers too much, it develops a taste for misfortune.” 卡繆在裡面這樣精準地描述。

作家一百歲時,媒體報道鋪天蓋地,作品再被解讀,生平再被討論。書店熱熱鬧鬧,大量作品展示,讀者瞥見一個人托著腮、皺眉讀報的黑白照,就知有他。拿過諾貝爾文學獎,大多數人以「存在主義者」作為他的總結與概括,卡繆卻不以為然,堅持自己非走此道。即便這樣,多年以後再次執起《異鄉人》,一口氣讀來,小說中的莫梭,從為母親奔喪,到最後自己被判死刑,開首和結尾皆悲慟毫無,冷眼旁觀,世界蒼涼依舊。最後牧師問他:「難道你完全不抱任何希望?難道一直以來,你都認為死後自己的生命將完全消逝,沒有甚麼會遺留下來?」為他而言,答案是相當肯定的。卡繆借莫梭的雙眼,目睹現世處境的灰暗 ── 而這,亦是他理解的、人性的真相。

「存在主義」這概念緊緊伴隨著卡繆一輩子,彷彿無法擺脫也不可否認。沙特這位哲學家亦然。回望二次大戰那段混亂且不安的歲月,他倆結交,明明同受矚目,相識相知,最後卻漸行漸遠,之於政治立場,甚或對自由的看法,慢慢生出極大歧異。造成兩人永不磨滅的裂痕、以及公開地爭論的導火線,大抵是卡繆寫成文集《反抗者》。在提出荒謬的說法以外,我們又如何理解卡繆那偏向強調個人的反抗論述。參照《卡繆札記》,處處窺見相類似主題的碎片:「反抗。荒謬意味著沒有選擇。活著就是選擇。選擇就是殺死。和荒謬抗衡的,是殺人。」雖然現在不少學者認為卡繆的「反抗論」過於薄弱,難以站得住腳,但《反抗者》於那個時代裡,思想意識鮮明,筆鋒尖銳,顯然狠狠地觸痛了著重行動和歷史現實的沙特、那條最敏感的神經。

卡繆之死可謂極其震撼,沒有人為錯誤,沒有客觀因素導致。就這樣,車子直衝大樹,巨響匆匆淹沒書寫的人,事情皆來得突然:「一切都得償清:這是顯而易見的。但人的苦痛會來插手,打亂了所有的計劃。」如果我們真需要理解所有,請別忘記,他一直以文字引路,讓我們得以看見、他其實早早就洞悉了的生命世情。

(原刊《AM730》)

  • 【暗書 2018】是為起始、是為記、是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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