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May.2013 生活。
書的弧度成為牠的枕頭。

| 晃蕩有時。只能給你寫寫信。 | 劉美兒。 |
L:
可好。應該是好的吧。
而我們總是說他或她,好像變成另一個人。
有時也不確定這種說法是否正確,有時不曉得變的會否是自己而已。
我也曾說:我必然會站在你這一邊。我必會維護你,到底。後來就沒有這樣說了,覺得沒用。覺得自己只不過對著一股空氣信誓旦旦。我聽得見自己的迴聲。這種情景是多麼難堪。如果還有什麼是值得很傷心,這種難堪是最讓我傷心的。
每當我想流露出這樣的堅定,回過神來彷彿有一只小精靈暗暗提醒:別了,妳知道那種難堪是怎樣的一回事。慢慢,或許很快,妳就會全然忘卻。
我是知道的。不論面對什麼人,不要再像從前般,隨便踏前一步。我知道我對某些人的信心,已徹底崩壞。大概他們沒有錯。只是我,不斷、不斷、不斷,想像美好。
美好都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我以為是如此,也一直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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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驟然覺得,這幾年才是我生命的開始。我想到,也許以另一種態度生活,會比較適合我。我是到了一個年紀,才明白什麼是「距離」。不要再期望拉近這個「距離」,就會忘記難堪。
不完整的東西,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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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我們會走很長的路。我會請他告訴我關於他的事。很瑣碎很瑣碎,可能是工作上的雞毛蒜皮,或微不足道的生活片段。我總是把那些,當作故事來聽。「然後呢」,我總是問那些事,最後如何。某回他問我為什麼要聽啊。我說我也不曉得,我只覺得那些是重要的。重要於填補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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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特改編過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我有的是顧爾德彈奏的版本。偶爾在公車上,我會不斷重覆細聽第二樂章,琴音時而溫柔時而幽怨,我總是想哭。而確實許多時候流下淚來。
《張愛玲私語錄》。「讓你看了我的筆記,我心裏輕鬆了一點,因為有人分擔我過去的情感。嘴裏描述怎麼也不會這樣明白。我自己也情願清清楚楚看一個片段,不願糢糢糊糊的知道一個大概。你說看了覺得心疼,我很高興──寫悲哀的事,總希望人家看了流淚。」
2013.04.22。周一。涼。微雨。
L:
頭痛欲裂。啃了一顆藥,不行,隔沒多久嚥下第二顆。匆匆出外工作。
L,我還記得昨晚造了許多不著邊際、沒有紋路的夢。而不論劇情如何推進,我只有惶恐二字。起來,把冷水潑在臉上,再睡。後來還是一道一道的、在黑暗中的影像。
腦內突然閃過一些以為遺忘了的片段,覺得可怕。
2013.04.21。周日。涼。微雨。
L:
最近是一陣雨一陣風,轉過頭有晴,及後憋著悶氣。匆匆忙忙回家,開了冷氣,躺在床上,閉目。覺得累。
是的 L,總是覺得很累。乘巴士回家,一直想吐,沿著車的歸途路線,拐彎,停頓,就是想吐。特別盼望周末,打斷疲憊,告訴自己,再來的、新的一周,一切便會好起來。
突如其來的公務挫折,忽爾覺得厭倦不堪。白天花的時間,全都在解釋一些什麼。為什麼要解釋事情並不如此。剎那間我覺得厭倦不堪,我也好久不曾這樣。算熟絡的工作伙伴剛好打來,一不留神,隔著電話,窩在工作間哭泣不斷。那刻我格外看得見自己,我說我也好久不曾這樣。伙伴倒是冷靜的,只留下一句「不用哭,時間可以證明,就看看吧。」
L,那是因為,我已不確定時間能不能證明。譬如,時間只告訴我, 一個人與一個人之間,不知怎的疏遠了。原來一直沒有答案。在沒有答案之前我只想沉默作息。又譬如,我只目睹日子過去,而再無盛載其他。
L,你是很清楚我的想法的。我想把一切都交給你。我甚至想把一切都交給造物者。那些,不再美麗的事情,我無法承受。
聯繫是一個過程,疏遠亦然。
我曾以為,一個人與一個人之間,有心的聯繫。我視之為恩賜。疏遠了,那大概因為,日子是這麼走。沒有更複雜的事情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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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然發現,他或她,其實對我一無所知。也就是,在那些爛文章裡,一兩句話,我的人生態度就能被概括了,而那都不是真的。
即使旁人不怎麼想,但如今已成為事實。所以,我也只能視之為日子的一部分。
我也曾經希望。這個人永遠不會消失。一定會為我出頭,一定會站在我這邊,一定會替我擋住最難聽的言詞,一定會代我反駁所有不盡不實的評語。一定會細細聆聽我講。然後說:啊,原來妳是這麼想的,我懂了。
就是,無論我是哪個角色,一定會站在我這邊。
我也知道這個人已好久好久不在。
2013.04.01。周一。涼。晴。
我心底常有一個形象。
就是有個人,俯首,謙卑地,走很遠很遠的路。背著最輕便的行裝,無畏無懼,穿過日與夜,披星戴月,冒雨待晴。那個人是誰我不曉得。但我深知,如果那人一直在我心裡,我便會成為一個,愈來愈好的人。
2013.03.31。周日。冷。雨。
L:
看完電影回家,已是深夜,電視還在播張國榮。
這陣子書店都是他的書。偶爾在計程車,播的都是他的歌。電視呢他的戲一齣齣重演,間中碰到了我會坐下來看一小段。畢竟整整十年。我並非張國榮迷。我對他的注意,甚至可以說,是十年前發生的事才開始。他抑鬱症自殺時,我還是報社裡的記者。那是一段讓我難以置信的突發。
你不覺得嗎。而他之於香港人,情結的深厚,有增無減。人說這裡不會再有巨星這回事,由此我愈來愈相信。我們還是追憶起他的歌,他拍過的電影;我們的心,會被他與唐先生之間的溫柔點滴而融化。L,更具體地,我們甚或相當介意任何與他沾上邊的事情,就譬如剛才那個十周年紀念演唱會的形式,介意這個或那個歌手該不該被選上來重新演繹他的名作,介意某明星上台時穿了極不搭調的露臍裝,介意其中一人不倫不類地刻意模仿他的唱腔,介意勁歌熱舞的女藝人只像出席一場慈善節目。於是只有一個淡然細說的梁朝偉,撫平了各人的情緒。告訴我們,這個城市真的失去了一些什麼。那實在,勝過任何一個歌手表演。
L,如果只能有一首張國榮,必然是它,就是一首任何時候聽到都覺得心暖的詞:「但願我可以沒成長/完全憑直覺覓對象/模糊地迷戀你一場/就當風雨下潮漲/如果真的太好/如錯看了都好/不想證實有沒有過傾慕。」
2013.03.30。周六。冷。
L:
曾以為會停止,因為實在太累了。後來每年還是買一大堆電影節的票,都不過是兩周,也難得,也怕有些,再遇不上了。
就是兩周完全浸沒在黑暗裡,聽說故事者的話。我選戲很簡單。稍後會上正場的,不選,只要加入一個可靠的臉書群組,戲迷會告訴你這些資料。再來,就是選德語系,又或宗教題材的,不曉得為什麼,看到它們,二話不說,無用猶豫。
譬如伊朗的 Mohsen Makhmalbaf。The Gardener 是個紀錄片,拍一班信奉巴哈伊教的人。我不特別愛,覺得尚有空間走進事情的核心,但鏡頭倒是捕捉了天地萬物的清新可喜。又譬如某天連續看了兩部黯然無奈的片子,還是跟宗教有關。Horses of God 裡的弟弟從小無法超越哥哥,直至參與自殺炸彈襲擊,爆發內在的勇氣,兩人一同灰飛煙滅。
而 Circles ,開首便聚焦在年輕軍人胸前的、有耶穌苦像的十字架。即使在拐彎處,電影每個角落,都能找到明確的、清晰的宗教語言。犧牲、補贖,奉獻,無私,愛德,寬恕,忘恨。我幾近可以想像彌撒中會有神職人員拿來作例子,儼然每一幕都可撫心自問,並低吟類似「要是你,你會如何」的抉擇性潛台詞。老生常談,然悄悄打動我的,倒不是感恩與渴望,而是那種壓抑沉默,以及無助。
年輕軍人和醫生好友,試圖阻止另一班大兵欺凌一個穆斯林小商販,結果他被活活打死,留下未婚妻和老父。多年以來,幾個人散落到不同的生活處,卻仍糾纏著沉重的因果。後來,其中一個大兵的兒子,為那老父打工,把教堂一塊一塊石頭搬運重建,結果受傷,本來冷漠的老父仍盡力救他。孤單生活的醫生朋友,某天接到一個交通意外的病人,原來是另一個大兵。眼前仇人正命危,他可以救他,可以不,而他讓他活下來了。未婚妻一直對軍人念念不忘,另嫁別人,卻遇極端暴力的男人,小商販不顧一切幫助她逃走,即使危及自己和妻女安全,他仍是堅定地跟妻子說:妳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的。
那男人到商販家,把他毒打一場後,竟然頽然痛哭起來,他碰到「終於失去」的痛處,哀傷足以蓋過憤怒。一切回歸平靜。深刻的是,血流滿面的商販撐起來,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年輕軍人的老父,沒透露半點,只閒話家常,如同在說:我能為他作的,都作了。
也許是故意。電影重覆拍攝醫生朋友獨自吃速食的畫面。我極愛這些。那年他眼睜睜目睹朋友被拳打腳踢致死,可能出於膽怯,也可能當時實際環境無法出手救援。如老父那樣講,被打死的年輕軍人,無論如何,兒子不會再回來了。只留下的親愛的人們。在世之人,背著愧疚,抵抗孤獨之痛。而這些也只有他自己清楚明白。
L,生命之環之迴轉,所有愛恨,你不用強求,也逃不掉,到某一點,卡上了,便是你,和他,或和她的,遭遇交錯。
2013.03.26。周二。雨。涼。
【邊緣】
在大體制內我永遠是個蠢蠢欲動、不安於室、老是要往外伸手、格格不入的人。可在平常的生活圈子裡,我卻只不過是,是大體制內的操作者,怕與我扯上太多關係,被人家看成笑話。我明白,漸漸我接受。一個邊緣的狀態。
【自由】
工作會有很不開心的時候,會有覺得被約束、沒自由空間的時候。無偷懶,只常給誤會成太有個性的、過於敏感的、難搞的傢伙。我想這也沒什麼大不了,人人都會。只不過有人感覺強烈些、激動些,有人很快就看得開。我顯然是前者。我大概只是不喜歡每件事都花時間解釋,這太無趣了。沒大不了。畢竟,我畢業出來工作好一段日子了。
也許自己讀讀書寫寫字看看電影就會好。
也許翻翻書包。書包內有鍾玲玲的《我的燦爛》,其中一篇這樣寫:「我一直都不懂得說話,我只在有安全感的地方才懂得說話,我只有在喜歡我的朋友面前才懂說話。」
恰恰如是。感動到哭。在地鐵上別過臉,擦眼淚,準備下車。沒大不了。

2013.03.25。周一。雨。涼。
L:
我曾經懷疑,是不是有那麼多事情要聊的。年經的我們就是在聊天,直至天黑,直至空氣彷彿塗上灰藍,直至微暖的日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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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子終究不好。自從離開大學,媒體又不再是我的主職,過度到目前、早上九點必須展開工作的狀態。熬夜終究不好,體力大不如前。後來漸漸讓自己,早睡早起。就在別人還在熟睡的時候我會醒著,做自己的事。聽說四點起來的人很多。我多半五點多,六點。沒法子,每晚打工回家已累了,再虛耗再磨蹭也是徒然,索性倒頭便睡 ﹣﹣ 如果睡得著的話,把私人空檔調校到,與陽光冒起的相近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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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總在旺角,它是來與往的中轉,見證間或過於慘綠的告白。當時不覺。因為世界就這麼多。後來彼此就不能聊到天涯海角的遠了。和所有人也不再像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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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念彼此的話。尤其是,當我清楚知道,想念根本不能讓我返回往昔的時候。
彼此,再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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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覺得深夜的旺角,有一種,不致於如同白天那樣嘈吵的熱鬧。那是,神秘的躍動,深沉的呼吸。我有多久沒有踏進這樣子的國度呢。也許好久好久。

「生活乏善足陳,但我們的友誼並非建築在我們的生活上。我辦公的時候不會看到你,我困倦的時候不會看到你,我們的天空很小,想到你時就像推開室內的窗戶,只覺清風隨來,彷彿又充滿了生氣,我不會認為生活上的距離會成為我們感情上的障礙。如果你掛念我,應該想到,我同時亦是一樣。祝好。」《愛蓮說》。鍾玲玲。
2013.03.23。周六。暖。
L:
天氣是難以理解的暖,也不順利。早上不慎把咖啡打翻,濺到書桌上,手提電腦濕了,幾本書的衣角沾了點點棕色,連忙拿毛巾擦乾,不斷喊著,Jesus,Jesus。也沒法了,索性把東西挪走,都是書,筆記,電影票根,之類。要報銷枱布,扔掉。換件衣服出去買過新的。
就連,此刻我打開電腦想要給你傳一封信,感覺都好像跟從前有差別。鍵盤按下去,緩慢,彷彿不情不願。我想跟你說的話,如卡在某一個,不知名處。
L,我總是擔心。擔心你不再來看我了。不再讀我的信。於是我比從前更用力按鍵盤。
也許我是出了名的亂。某回他忍不住說,嗯,你家真亂。說罷,把丟在地上的筆拾起來,放回茶几上。那顯然是我推推拉拉茶几,它滾下去的。而妳不認為整齊,人會較有衝勁嗎。我老說我不知道啊。
寫字樓總是圍著書本。老闆後來想我換個位子,因為旁邊有書櫃,犯不著書一堆一堆憋著自己。書櫃與那新位子,小道之隔,伸手卻不能觸及,頓時覺得沒安全感,拒絕了,留在原本的地方好了。
前陣子到舊倉庫,辨認一下東西要不要留,雖則工作,實際還是自娛居多。隱閉地、靜靜躺著的書,數舊,數珍貴,也說不上,就是擱在那裡十年八載,發了黄,但仍可讀,我左看右看,捨不得丟,全送回寫字樓。我坐下,看到它們,心裡歡喜。
L,從此,我又多建了一道,文字的圍牆。
那都是各人約好的嗎。我最近接二連三被要求,連碰一個面,都要保持秘密。一次兩次三次。
我不是他們,我不知那是不是很大相干。但我有更簡單的方法:以後不再相見。
聽好,我唔係用來攝時間的。這實在不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2013.02.24。周日。冷。
L:
從前,還是沒多久以前,我就是那種,無法按捺得住的女子。後來明白以沉靜來應付一切。你可能失去一些,可能擁有更多。
與談得來的人在語言上不斷衝撞。不一會就發覺,談得來的人沒幾個,可能也給我趕走了。我朋友本來就很少。那些打交道的,靜下來之際你不會想到他們。他們是,在日常俗務裡,來來回回的空氣。有個時候要噓寒問暖,有個時候要互相道謝。
我相當討厭這樣的自己。相當相當。有些人很習慣類似狀態,而我不。我甚至恐懼每個星期的循環,我將會被帶回無法呼吸的境地。而我是知道的,我十分清楚,只要我打開行事曆,點擊每個未閱電郵,默默地、機智地處理,一切便會差不多、按計劃地實現。我是知道的,但我就是無法擺脫懼怕。
L,你覺得呢。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每次我靜下來,出神,腦袋轉動一堆無答案的問題,他總是開始談起沒關痛癢的事。譬如在彼邦遇過的拳手,譬如在地車碰見好久不見的老師,譬如從報章讀到的小知識。那些無關痛癢的事我都聽進去了。因為我想回應,因為我想對方明白,我懂得這份好意。
2013.02.16。周六。微冷。
L:
覺得怎樣也不對勁時,就先淋一個熱水浴。回來再練習,彈奏。有時沒集中,黑鍵白鍵掌握錯了;有時也分神,拿著手機左看右看,玩玩無聊的遊戲。總是在一分半秒之間明白,我們不需那麼多資訊,不需急於表達那些、有時過度散亂的情緒和瑣碎的意見。
有時為啥。我也不知。如果沒有那些,我相信自己沒有失去什麼,或錯過什麼。
L,泡一杯熱茶,待它變成微溫,一口氣喝下去,暖了身體。打開書本一頁一頁讀下去。寫些字。隨便翻舊電郵,原以為懷念,後來看到幾通其實本該無傷大雅、但又言辭尖銳的短信,竟想流淚,想,喔,那刻某某為什麼這樣跟我說話呢,或另一個某某確定要用如此語氣與我溝通嗎。我總是無可救藥地悲觀,覺得,即使何等深厚的感情都會因此、一點一滴地逝去。
後來什麼都別再想。那都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好。

2013.02.15。周五。稍暖和。
L:
這陣子暖和得讓人有點不耐煩。身上的衣裝呢是為冬天而穿戴的。但風不涼。最終,晚上還是灑了點雨。
Holy Motors 我在看時,無法專心,主角連場易服易容,本該偏鋒亦精彩,可我也必然錯過了些什麼。後來的 Laurence Anyways,驟然覺得,真是四平八穩的敍事。仍然記住男主角勞倫斯與女友在迷幻派對的瘋狂和暈眩過後,躲於掛滿布幔和衣服的後巷纏綿。情色並不,我大概會稱之為親密的甜美。
其實男主角渴望成為女人。他寫作,教書,在堂課上見到女學生輕柔的舉手投足,恰恰召喚了內心的小精靈。開始化妝,穿裙子。我們日常生活都遇過吧。一點曖昧,一點嫵媚,都是獨有。勞倫斯以女裝穿過校園的走廊,挨在儲物櫃直視的學生無不驚訝。管它。
要知道場景設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學校暗示(忽然出現的)家長組意見四起,陳書責備,勞倫斯說不過他們,起來,在黑板上寫了拉丁語 “Ecce Homo”。你記得這是尼采的書名。如果你也記得聖經故事,耶穌被鞭打後示眾,彼拉多都這麼講。「看,這個人」,近乎是這個意思。主題進入直路,終究還是行走在感情線上。勞倫斯問母親:「你還愛我嗎?」而幾近崩潰的女友起初下定決心與羅倫斯渡過難關,作情人也可以作姐妹淘,但受不了,以為毅然結識新伴便能了斷。勞倫斯知道女友要離開,隨即失落無比。男/女。女/女。女/男。誰忘不了誰。誰不能放下誰。幾番牽扯,互相傷害十年。
電影中那些刺眼的鏡頭我不特別喜歡。但如果,看,這個勞倫斯,他裝扮成女兒身是真實的,他繼續以男子的肢體跟女人造愛也是真實的,一度被模糊了的界線原來格外清晰。而我覺得最立體的勞倫斯,就在學校飯堂,濃妝短裙,咀角浮起淺淺的、滿足的微笑,旁若無人。
也常常安慰自己:我身處的環境,不特別討好人,亦沒有排山倒海的、額外的讚美。讀了些文章,有時我會感到難堪,會不快樂,因為我天天都在那裡,並且勤勞地。所以漸漸那些文章都叫自己別再看了。即使從前天天習慣看,都叫自己,不要再看了。
但也需要常常安慰自己呢。勤勞是為自己的。不屬於任何地方。也想想,還有人喜歡自己所作出的事。我想,我心一直很感激他們的。
2013.02.13。周三。稍暖和。
我貓之歲。
我貓今年七歲,又或,人齡四十多。那就是,比我還年長。
若我貓安然渡過牠的一生,不驚訝不悲傷,那麼,目前牠大概走到一輩子的半途;假設六十多歲消亡還算是不過不失的好年紀,我也未嘗不是剛好活到人生中間的部分 。而牠不知不覺地,超越了我的生命之數。我盡量避免量度那愈拋愈遠的時日距離,以及,陷入那或多或少讓我發愁的迷思。
如此的、各自的半途,就只有這麼一刻交集,稍縱即逝。偶而我側臥於床發呆,貓跳上來,繞兩圈,嗅一嗅並躺下,跟我面對面,以同樣姿態看著我。我一度覺得牠啊真像個人,學習閱讀我的表情,感受不屬於牠認知範圍內的複雜情緒。貓的圓面孔圓眼睛,顯得幼小天真,我們對望好久好久,親近到,剎那間我覺得自己離開了、所謂的真實環境,我視線,捨不得離開牠的瞳孔。「中國人從貓的眼睛看時間」,我其實沒數算分秒,但那刻我清楚知道,有一種人與動物之間的永恒感情,逐漸累積成形。我不懂該如何跟你訴說,我明知那種存在,必然比想像中短暫的。
「飼養」二字,於我而言總是格格不入。倒不如說,我跟一隻貓共同生活。喜怒哀樂,我是目睹的。
如果生活,便要承受彼此的死亡和痛苦。
貓會死嗎。我曾有過許多陰冷的假設,譬如在某天下班後回家,在被窩內發現牠還微暖的屍體。或,牠頑皮得,從窗戶跳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又也許,牠終有一天免不了疾病,緩緩呼吸直至耗盡。
我與牠之間,原來有一種相連,叫作可預見的失去。
如今我看貓,我看我家裡的貓,心裡一敲一敲地響著:貓已經,於牠的半途。
(原刊於《字花》)
2013.02.12。周二。冬。
L:
我原以為會想念一些人。後來又覺得,不致於。也許對方與我同一個想法。我情願這樣設想。我情願設想自己有多微不足道,字字句句,都是給自己說的。
這幾天不想出門。希望充份休息。末來的日子依舊過度喧鬧,靜也靜不下來。醒來,有久違了的、很亮很亮的陽光。中午上了一節琴課,就回來了。他說,是啊,街上人好多,妳不會喜歡的。是的,我不會喜歡。深夜,他看他的影碟。我失眠。一直躺在床上,想想,起來看電影也好,但就賴在被窩裡,貓兒早睡去了。我原以為只要緊緊閉上眼睛,不論怎樣,也會造一個美好的夢。
帕斯卡說人類一切的不快樂,都源於一件事:無法安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原以為,L,當睡不著的時候,也會想念誰。
農曆新年就見過母。吃了她煮的、有點客家風味的菜。記得外公,事情於數年前發生,至今才寫了他。留個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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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末了。
外公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和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我忘記了。而我記得他去世的時候正值初冬但彷彿已經很冷很冷。
我無法想起外公的初句和末句,也許純粹因為我沒聽懂他的語言。他是客家人,在鄉下,在香港,都聚居客家群中,廣東話於他而言並非必然,不學也罷,平日買菜買魚就到同鄉處,揀新鮮的活的,偶爾還帶點自己種的水果給我母。我有客家的血,卻一句家鄉話都聽不到。小時候他來我家閒坐,嘰哩呱啦講個不停我只說「係啊係啊」,半桶水的發音敷衍過去。他知道孩子不耐煩,要鬧,就笑了,輕輕拍拍我的頭,又嘰哩呱啦。他不識字,就只會客家話。
老人走到晚年,還很強壯。我已獨居了,久不久回老家一區走走,見到他坐在公園裡跟其他客家伯伯推牌九。外公長得高,背微微弓著,向前挨,眉頭皺緊,叼著煙,煙灰缸是隨便拿個空罐頭充當的,用力吸一口,白煙灰要掉下來了,就往那長滿銹的鐵罐子彈一彈;未幾又突然把身子挺起來,手在空氣中揮動一下狠勁的,牌翻開,白點紅點刻著,大喊一聲,就殺,倦意毫無。他專注到,從沒發現我站在旁。運氣不常好,母便抱怨錢都給輸光了,外公淡然,說即使有錢也被兒子騙,養這麼大,最終心裡都無自己。沒差。
舅舅至今我大抵見過兩三趟,是否拿到錢就走了我不曉得。但如同外公那樣講,沒差。緣薄。
就在外公死前,他失踪了。母焦急,報了警,把家中所有人的手機都留給警察。日落,初冬天氣,刮風了有雨了,晚上老人若無其事獨自回來,外套濕濕冷冷的。開門,倒頭便睡。等他醒來,問他去了哪,他說沒有去哪,就一直在家睡,入冬都這麼冷,要窩在被子裡。
家人拿外公的八達通去查紀錄,顯示他曾乘車到過羅湖。他想家。
事隔約莫一周了麼我接到失踪人口組的電話,問誰誰誰是妳親人,對否。我外公,我回道。對方是個女的,正準備官腔地交代案子,我打岔說不用查了,他回來了,沒多久他死了,你們不知道。她錯愕,也接不下去。這是我生平聊過最幽默的電話:有人說正在跟進尋找一個死人。多幽默。
母說我的生日月,白事忌諱,能不去就不去,人都死了。我缺席於他生前所有日常陳述,也缺席於他死後的葬體和告別式。頭一回站在他靈前已是多年以後的事。那我該用什麼話語來說明一切。譬如,想問, 老人啊那天你去了哪兒。你心傷不。
我才驚覺,我和他,在言語上, 彼此根本沒有對過話。
老人舊居空空如也。只抽屜裡有錢。外公生前叮囑我母要翻箱倒櫃,因為有錢,當時沒人信,以為他積蓄都輸掉了,臨終精神欠佳喃喃自語。紙幣用報紙包好,跟證件綁在一起,上面貼了舅舅年輕時的畢業照,明明是彩色的卻褪至泛黄。
老人選擇忘記後來發生的,並願意返回初始的那個起點。我沒有問,但我能聽到他講自己的故事,我相信,甚至確定,所有細微末節,都是真實的。
(原刊《陽光時務週刊》)
說好了的詩會。說好了在書店相見。
敘利亞詩人阿多尼斯去年十月訪港,在書店辦讀書會。講者談著,我卻分了心,隨便環顧四周,看看聽眾,原來也斯都在,他坐最後一排,靠著牆,默默聆聽。我揮手,他就點頭,笑。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也斯。
可以回憶到更早的日子。當然沒人曉得,那已是也斯的晚期。我如常,每星期,三到四天在書店裡值班,碰到他,他一直瘦,後來臉都凹進去,頂著帽子,微冷就戴圍巾,但精神尚好。我過去閒聊,他會淡淡然然講點話。美兒,妳也是愛詩之人,多提自己的想法;美兒,文章還是要寫的,不要懶;美兒,妳在書店打工,要記住香港文學的好。
久不久見到了,他又這樣講。
也不會留太晚,翻幾本書,去個活動,剛巧我在,便輕輕道別,我問,喔都看完書了啊。通常他說:累了,要回家休息了,遲些再來看妳。偶爾大夥兒飯聚,有時我參與有時不,他談文學理論,對學術界的無奈,之類。多半閒談,笑開了就東拉西扯,樂透。後來也吃不多了,淡的青菜,一碗素米粉,清的白粥,醬油不沾半點。
我記住了。張美君老師編《形象香港》,再讀〈給苦瓜的頌詩〉,依然心頭震動,倒抽一口涼氣,喜歡「等你從反覆的天氣裏恢復過來/其他都不重要了」之句。後來林道群出版《普羅旺斯的漢詩》,讀到修道院裡的謐靜與平安:「仔細閱讀石頭/上面有許多故事/石頭隱秘的符號/要告訴我們甚麼」;《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的修訂版也好了,小說中還有食物的味道,段落透出濃香。因為一直記在心底,我請也斯來書店讀詩,讀小說,他爽快答應。葉輝叔叔有來,書友洪永起有來。那天剛好中秋節,我們說月光下的文字最美。
我輩但凡愛讀愛寫,有緣接觸到也斯,他都毫不吝嗇,鼓勵有加。我自不例外。假若文化人或多或少都存在一點脾氣和尖銳的想法,偶爾傷害到人,說不定。之於他,都側聞過一些,但我想,我所遇到的那個也斯,總是溫柔可親。我接觸到的,幾乎就只有這一個他。
我們間斷通平凡的電郵,問一句生活可好,偶爾是工作上的懇求,他幾乎都不拒絕,我敲門,他總是開。每一段話,都不會石沉大海。有時候沒趕上,我也不追問,不提,免得他有壓迫感。反倒他自己先掛心,過一陣子,總主動回頭捎句話,老說「現在做事慢了幾拍」,入院檢查,被告誡說不能再勞累,但如果東西不過時,還是樂意跟我好好談。這些我都放在心裡。後來聊到詩會系列,也斯說早就想辦,他讓我,拉我的老同學、也就是有幫他辦活動的袁兆昌一起辦。
也斯。詩會。阿昌。2013。我工作筆記裡還有這幾組字。事情突然懸在半空。
那天離開書店已很晚了我坐巴士回家。阿昌傳短訊來說:美兒,也斯離開了。我問老同學是不是很難過。我知道他相當難過。而我同樣。
不知怎的,那刻我突然記起那一年,在台北書展他和夏宇首次碰面,彼此有親切的擁抱,良久良久。我目睹一種美麗和善、關於詩的、文學的純粹。
你常說辦詩會是美事,你很樂意、很樂意。說好了的詩會,我照辦。到時候若然你想,最後一排、靠著牆的那個位子,我還是會留給你的。來去自由,如同往昔老師你那樣歡喜。
(原刊於《明報》。2013年1月13日。)

2013.02.10。周日。冬。
L: 你選擇成為別人。你其實無可選擇。
《如果那天我沒死》是個壓抑非常的故事。男主角本來另有志向,目標成為攝影師,後來終究擺說不了家裡能供給的上層生活,念名校,揮霍無盡的餘錢,唯有順應父親的期望,當華爾街的律師,每天如是。
劇情推進,是他經歴兩次死亡、並徹底變成另外兩個人,始可重生。第一回,他誤殺了妻子的攝影師情夫,毀屍滅跡,再製造意外場面,令眾人相信死去的是自己,並奪去情夫所有身份證明,逃往蒙大拿,以他之名生活,由此他竟能以攝影為生,紅了,全球媒體搶他的照片,圓了少年夢,結識了志同道合的女友。第二回,是他被好管閒事的專欄作家發現內情,繼而勒索,作家開了他的車遇上車禍身亡,大家誤以為斃命的是他,使他再一次偷換身份 ﹣ 一個死去已久的蒙大拿居民,與女友跑到另一處。
驚慄以外有種莫大的滄桑感。男主角畢生在邊緣游走,在他存活的世界的邏輯裡,金錢是自由。他在律師事務所,選擇加入信託資產部門而非其他獨佔鰲頭的板塊,既坐享專業人士的特權,同時處於不甚起眼、相對不勾心鬥角的位置;他讓妻兒生活豐足,自己擁有最新最快的相機,設置最完備的暗房,同時又於儼如避難所的地方工作。男主角為了避開法律制裁,要人相信自己不於人世,與兩個兒子永別的難捨難離,親情糾結本可預見,也感人。我反倒更喜歡男主角與上司的一段,是師傅,也是栽培他、看好他成為下一任資深合夥人的傑克,及後傑克病故,男主角回憶道:「我把頭埋進雙掌之中。傑克。在我父親過世後,他便替代了這個角色,總是默默地關心和支持我。因為我和他一樣,都是局外人。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們一眼認出彼此的特色,我們是兩個順應華爾街遊戲規則的人,但私下卻憎惡一切與華爾街相關的事。」彷彿,是他身後巨大無比的影子。「『安穩』自成地獄」,大概是由此領悟出來的,如同傑克知道自己身患絕症時所講:「你知道整件事最難以承受的是哪個部分嗎?是發現你一直好端端過日子,完全『沒想到』會有這一刻。你也一直假裝不必面對生命裡最重大的課題。」
這書寫得最好的部分,不是偷換身分重生,而是一個人,無論他姓甚名誰,都只能不斷不斷在邊緣行走。
L,諷刺的是,唯有變成他者 – 他本該痛恨的人,重返那道,明明偏離他生命很遠的軌跡,男主角才能做回自己 ﹣ 一個被人抬舉和賞識的專業攝影師,或,終於有個專情的女人,抱著他倆所生的孩子,默默等他回家。
2013.02.09。周六。冬。
L:
雙眼有點過敏,從台北回來後趕緊衝完雜務,一直通紅,我聽從上司的建議,長假前最後一天,乖乖地傍晚六點就離開,回家把即棄隱形眼鏡摘下來,扔掉,換上黑框。和身邊的人吃過一頓簡單的晚飯,一直睡,睡到第二個早上。
我其實也不是工作狂呢。我常開玩笑說,六合彩若我中了,才不打工。我來回店,和辦公室的日子。我其實,有點不安於,被人打造成工作狂的模樣,那必然是可怕且難以接近的動物。我才不願。但我投入於自己喜歡及願意作的事,其餘的,就免了,譬如那些無止境的吹噓聚會,我老是沉默抽離,並觀察眾人投入於某些角色、打開嗓門談話、把自己想像成最長袖善舞的打交道高手、不知是真是假的亢奮狀態;我或認真檢索,哪幾位,我們彼此可真正成朋友。總會有的。我常相信,若世界沒有這些東西,事情都會如常運行,沒有人會損失什麼。我總暗自計算,如果此刻我手邊有一本書,我大概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讀多少頁。
這樣理解,會比較簡單。我想確認自己,其實沒有損失什麼。我想老老實實,做回我自己。我們的人生,時間遠比設想的短。
他告訴我,就在我睡去期間,Whatsapp 響個不停而我都沒聽見,顯然我是累透了。我拿起手機,喝咖啡,讀朋友們的訊息。有些是群組閒談,有些單獨問事情,都一一回覆了。
休假前的那一周,還有一個簡單的口試。中飯時我在辦公室,邊啃漢堡邊念著那些中世紀或之前流通的語言。盡量壓低聲音免得周邊的人提問。我常避免並懶於解釋自己的日常生活。如果一下子被問到,為何不學其他語言之類,就是世上幾大流行語言,我大抵會胡扯:也許我的最大志願是想當個巫師,或去盗墓吧。提醒自己勿把英語和模糊印象的德語發音混進去。提醒自己,一個特定字母碰上另一個特定字母,發音會產生變化,就並非原來的樣子。晚上,好不容易念了,老師挑了幾個單詞讓我再念,想必是剛才念錯了,我對著那些字,彷彿對著一個鋼琴的黑鍵和白鍵那樣搖擺不定。要對它有信心。停了幾秒。再念。
老師說,喔,妳再念,又念對了。
字和琴鍵一樣,你要跟它們和睦。
M.Y.
2013.02.09
2013.01.22。周二。冬天。暖。
我也懷疑,其實不需要什麼。
不太熟落的人跑來問,妳展示妳的不快樂,有沒有問題。我說,無論我展示什麼,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如果我在一個空間,只能展示我的快樂,而不許展示我的不快樂。
那是個問題。
******
我不喜歡對著一股空氣說話。我不喜歡投下一塊石頭,只聽到迴聲。漸漸知道,因為我講的都是對對方毫無用處的閒話家常。
我沒信心反覆試驗。我前所未有地想把自己隱藏起來。
******
不知道四點還是五點醒來。睡不回去,也只能閉上眼,感覺到一種奇怪的黑暗。那是我不需要的。
2013.01.04。周五。冬。放晴。
L:
我幾乎是那種,你只要遺忘過我一次,我就要把你摒除於我的世界內的人。 因為我不確定下一次我再敲門,你會不會開,我沒信心反覆試驗。我沒信心於你。
漸漸我的世界人也愈來愈少。少得可憐。偶爾少到,我聽得到自己腳步的迴聲。那是很合理的結果,我明白。
******
他最常發的訊息是:You had a tough day.
我可能比其他人好,比其他人壞。我也不知道。
2013.01.03。周四。冬。放晴。
L:
很早醒來,等候人。陽光那麼好。
我努力適應那個,彷彿太遲到來的新年。我連一呼一吸都那麼清楚,知道自己需要什麼。陽光在,當下一刻我覺得自己多麼貼近世界。那就稍稍順應世界, 順應生活。煩心的可以先打發掉,這麼一來你白天還有些時間好過。之於那些事我其實向來笨拙 ﹣ 我意思不是完成事務的技巧上,而是待人接物。心總敲著一把聲音:喔記著結尾說聲謝。記著語氣用詞別過重。
想要的不是浮誇的親切。而是見外生疏的距離。喜怒哀樂都不要。之於那些,我什麼都不需要。
歡喜的倒是另一回事。我歡喜的人。我歡喜的態度。稍為談得來的人笑說,啊妳歡喜什麼人不歡喜什麼人也顯然可知。我說這豈不更好。不用費神解釋。
L,世界就是世界。白天的時候,也不敢奢望可找到快樂之處,只想有一個,比較不會有太多不快樂的地方。
2013.01.02。周三。冬。放晴。
L:
貓咪有一只玩具。很愛。
其實都不算什麼。只是便利店集點換回來的毛公仔,小小的,給女生們扣在包包上的那種。我是個典型便利店顧客,只要那裡有的我想要的,就懶聯想到與超市格價之類的。方便啊。後來幾乎不到四五次就集點完畢,百無聊賴換了猴子毛公仔。
貓咪開始把它踢到地板,踢呀踢,然後咬著跳到床上。我嫌髒,往外拋,牠飛快地跑過去,踢呀踢,又咬著丟到我面前。原來我們開始玩著這樣的遊戲。偶爾牠不曉得我睡著了,照樣作,翌日起來,我看到那只毛公仔在床邊,心想,啊,牠昨晚必然等我好久好久。牠可能有點抱怨。我反倒最怕牠是失望。
貓咪喜歡它,勝過任何東西。它屬於牠。牠深知的。
2013.01.01。周二。冬。放晴。

L:
怎麼轉眼我就忘記去年。也許太密太雜。忘了也未嘗不好不妥當。
打工一整年幸好尚有年假,全積到年終跨月,放也放不完。亦沒什麼,就在家裡寫好稿子。L,你可能不相信,每回編輯邀稿我總是說樂意,說樂意之後便頭疼,要寫什麼。我不知道。我就是一個麻煩如此的人。但他們仍然對我信任讓我無比感恩。
於是,這幾天,我就把自己的事寫下來了。
新年列了一堆事情,譬如劃個時間表。新年計劃不是必然,只是想到,還有三百多天要走。三百多天該作什麼,心有個底。更何況我病態地喜歡日程這回事。記下一切。近日天冷,貓總是捲縮在我旁邊。如果沒有靜下來,大概我不會看仔細。也不會泡一杯茶看著窗外。也不會把頭髮完全吹乾才去睡,也不會左翻右翻,平日沒有注意的書,沒有察覺的電影,或,總有一個琴音我是彈錯的。
「悠閒生活」四個字老是讓我不知所措。我的字典裡其實可以不要。但我們都需要時間。我意思是,與其他人無關的時間。
漸漸明白,日常的事可以很笨很荒謬。它們不會改變,它們一定存在,也不必去遷就它們,我甚至看不起那些遷就它們的人。L,我不屬於任何一方,我只有我自己。
新年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裡的白光,全換成暖黄。舊燈泡拆下來,扭上新的。我曾經討厭那種色調,覺得什麼都看不清。最近我開始歡喜它,覺得那裡藏著一個,比較不荒涼的世界。
L,新年快樂。我知道你一定會。
2012.12.29。周六。雨。濕冷。
L:
當所有人都傾倒在某一方,我會覺得自己被遺棄。我,相當明白那不過是某段時代的某個圈子的某種遊戲,而那些都與我無關,不該有關。L,也許我心痛的,只是參與者是我信任的人。他說,也不一定是骯髒的呢。世界而已。
從信任過渡到不信任,我解不通的課題。我需要的東西很簡單,我需要感受到愛,和關懷,和看見真誠的事物。後來發現,這都是最難的。偶爾我握著他的手,也說不出話來。我遇到不解的課題總說不出話。
他笑說,我就沒有吵架的本領。我只用沉默來表示所有不對勁的情感思緒。身邊更有耐性的人見到我如此,竟先道歉,說,必然是作了讓我不高興的事。我忙回道,不,不是那樣。
就連我也解釋不了,到底是怎樣。我喜歡分明的東西,黑與白,是,與不是。我希望遇見的每一個朋友,都是到最後最終的。
然而,都一一遠離。L,你知道的。我不屬於任何一方。永不。
2012.12.26。周三。冬。陰。

光復車站。我愛台灣的火車站。

花蓮糖廠舊址。日式平房。部分已改建成旅館。有些空置的,我們溜進去了,木造的推拉門,被櫥,玄關,破舊但還在。

醒來看到一隻貓,我們對望。

花蓮舊酒廠。現在是文創區。
2012.12.12。周二。初冬。陰。
L:
我們都會從愛過渡到不愛。畢竟也是普通的人。我曾經以為自己不,但還是如此。
一切忽爾靜下來。友勸我別想太多。其實我什麼都沒有想。連哭的衝動都毫無。拿起皮夾往一家店兩家店走,可以買自己想要的東西。其實我對身外物沒有慾望。有了,也不致歡喜。坐下來,打開日程,想著如何。要如何。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天未亮。離開家門,依然暗暗的。晚上回去,燈也沒開,隨即淋了一個熱水澡。貓兒鮮有地吵叫。牠是懂事的。
2012.12.09。周日。初冬。晴。

A 攝。就在劇場碰到友。
L:
我知道那是假的。有時情願把它當成真。譬如冬天的早晨猶如黑夜一般暗,我情願它是夜的灰。事情不曉得如何。被放在某處。但你終有一天還是需要翻開。
琴課完結,從斜坡走下來,太陽在中午。後來走到熱鬧的中心就覺得這城市與我毫無關連。買杯咖啡,被手挽大包小包名牌袋的旅客插隊,他們問有沒有可樂,職員說,沒有,只有咖啡。外面本來寬敝的露天空間給封了做什麼匯演。不知道,繞了好久的路,才到看戲劇的地方。盡量不去想剛才的嘈音和擁擠。盡量忘記頭正在一敲一敲的痛著。
我一直想著,我該如何面對一些理應很普通的東西。城市中最尋常不過的一切。減低身體的不適。他說,沒事,就留在房間裡,如果我喜歡。我漸漸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可能是靜,可能是沉默。這或許是,我抵抗失望的一種最好方式。
2012.12.03。周一。初冬。濕冷。
L:
走了大埔一趟。每天早上,或前一晚入睡前,由行事曆決定我去哪裡的。翻開它,就知這天的事。下車後見尚有點時間,故意拐一條遠路,大埔的早上格外好。我在那裡長大,幾乎熟悉她每一處地方。中飯跟工作伙伴一起,可惜商場都變了。全是中高檔次名牌,買衣服的,買金飾的。吃過了,就離開了。
在工作中匆匆過。有些事情我是很理解的,有些不。如果想太多,我知道我將陷入一種不可解決的痛苦中。某回前輩要與我細談,他看著我,等待剛剛提出來的問題、我的答案。我竟一下子失語,尷尬地搖搖頭。我沒有答案。關於人生,我沒有答案。前輩微笑,嘗試以理解,以包容的心:但妳是一個極敏感又有原則的女生。
若然極敏感和有原則是關於我的定調,那我的路必定如此。L,如果我告訴你,我並不肯定。你一定驚訝。我墮進一種迷糊的景像。我可能歡喜,可能不。L,我時刻希望你在我身邊,你總是跟我說:不要緊的。
這樣,我才確定自己能好好的、緩緩的、活下來。

照片, C 攝。台北古亭的家。
2012.12.02。周日。初冬。濕冷。
L:
我清晨還沒醒來的時候夢見你。我在兩層的書店裡,你抬頭看到我停留樓上,就微笑。後來他問我那是一個怎樣的微笑。我想了好久好久,忽然覺得什麼都沒有變過。
漸漸就學會了,不再祈求不改變;往往改變最快的,就只有自己。
早上忘記打傘,回到教堂,外衣是濕濕的。天主教會派發的記事手帳,我每年都拿一本。教會有它的時日。就是十二月份第一個周日算起,經文的新的循環。我喜歡它,老是覺得自己的年份,比其他人提早一個月開始。
L,這些日子過得特別快。尤其前陣子在台北的那個星期。他比我早一天上飛機,到老遠的地方去。再見就是明年初。我在台北朋友家,嗑了感冒藥,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個晚上。房間啥都沒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而我覺得,好極了。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留在那裡不用離開。頭一天,在機場入境的時候,年輕的女海關職員祝我生日快樂。本來我想問她何以注意這種細微的東西,就是,檢查旅客護照時,會讀出生日期。後來就沒有問,我不習慣跟陌生人討論有關自己的事。但我覺得她是個好女生。大概就樣。
那幾天我看了許多電影。也到過風勁的海。走了路。我和朋友匆匆揮別,那天雨很大很密。我從巴士上看出去,見朋友揚一揚手,我竟一下子流下淚來,心裡愛她,有點捨不得。回來就想,喔,未來真是漫長。也許是打工,也許寫點東西,讀點書。
也許, 回來還是一樣的。我被世界丟棄在一旁。但我有自己的生活。L,必然是這樣的。

2012.11.11 周日。秋。微涼。
L:
朋友來的時候總是熱鬧一場。
後來當中有人提議去山頂,起程時差不多挨近晚上十一點,那裡遊客只剩三數群,景色是匆匆看過。從高處觀望下去,高樓。明暗的燈。你知道「璀璨」二字是怎樣解的。我總是在陪伴朋友時,才有耐性和時間細察一切。也只能以遙遠和疏遠的第三者身分。你身處其中,同時你清楚白天與黑夜,風與光,都不屬於你的。但你身處其中。
如果我不在呢。L,我老是無止境的設想這些 。
纜車和梅道也許只是《再生號》畫面的記認:孟婆翻查生死書,堅決地說:死的人不是妳,回去好好做人吧。
回家時接近二時,巴士上寥寥數人。我還以為一定會累其實也未必。書包裡有一本新買的書,名字充滿哀傷:《如果那天我沒死》。

“That’s the Brody I’m talking to. That’s the Brody that know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warfare and terrorism. That’s the Brody I met in that cabin. That’s the Brody I fell in love with.” – Carrie
“I’ve had this since college. I wrote a forty-five page manifesto declaring I’d reinvented music. The professor I handed it to escorted me to Student Health. I wasn’t even in his class. You didn’t do anything, Saul. I just came this way.” –Carrie

風很大了很秋天,然後一年又過去。這幾個月格外難捱,天天想著:事情順利一點就好啊,別有讓人煩心的衝突就好啊,之類。很多時回到家什麼都不想做了,就重讀舊書,這真是我感到最窩心的事,足以減少我白天所遇到的種種不安和擔憂。那些書是什麼呢,譬如Roland Barthes,譬如黄碧雲,譬如村上春樹,譬如 Kafka,譬如Milan Kundera,譬如Eco。至於張愛玲呢,更好。
2012年10月16日。星期二。晴。
我想貼一張照片。

為什麼要貼這樣照片出來?因為我工作時,看到一本新書的書名相當精準,是這樣的:《有一天,我會和我的偶像一同老去》。
這是我的生日前警示。
2012年10月15日。星期一。晴。
L:
要冷靜對待每一件事,於我而言並不容易。從前較糟,後來又好一點。
譬如,久不久有知名的人的助手們聯繫,代言說,如何如何,需要怎樣怎樣。譬如今天。語氣重,也有點無理,傷及我的自尊。
較糟的從前,我會還以更鋒利的言辭。對我來說,不難。就是因為不難,言辭總是帶刺的。十分十分。
後來,覺得沒有必要。我知道我和那些人,不會有任何瓜葛。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行政操作。冷冰冰的行政操作,本來就不該有喜怒哀樂。
我在電話裡幽幽地講,他一直笑著說,對呢,總是如此,但不要緊,別上心。彷彿他比我更明白,生活之中必需與某些事情保持一道明確的距離,尤其像我,這種,被碰一碰神經都會很痛的人。
今天累了。但我睡不好。此刻凌晨三點半。起來給你寫好一封信。晚安。
M.Y.

2012年10月14日。星期天。晴。
L:
漢語跟英語,本來是我成長所需的語言。不計算它們在內,我就只正式學過德語。總覺得它親切甜美。
學也學得不好。但我還是想,以某一種清通的語言,進入他的世界。任何一個字,彼此都不缺,即使是每個音節,每道語法。漸漸不知怎的又念起拉丁語,或許充滿宗教的意味,遠去的古老,我總想到《懺悔錄》用這種語言寫成的。我感到,我在念一種迷人的咒語。
他偶而翻我的語文筆記,笑說,妳就是那麼喜歡字這種東西。就是字。我說我不知道。有時覺得寫字很困難。太難了。我甚至一度懷疑這根本是我不擅長的事。可它是我每天都會作的。我把一張張小咭紙放進書包內,每天寫一張。至少我必需跟自己好好對話。至少,L,我也想給你寫信。
小咭紙上充滿肢離破碎。我覺得我失了記憶。我常思疑寫的那個不是自己。我思疑是另一人。我完全辨認不出。
我剛寫完一篇稿子。發給編輯前,再讀幾遍,改改沙石,還是覺得不怎麼樣。嗯,明明,明明可以更好。這一句,那個字,明明可以更好。
但,想自己學會接受一個,久不久會「不怎麼樣」的人。就是,別著急。你知道如果還有一顆認真的心,早晚也會再好起來的。
M.Y.

2012年10月2日。星期二。晴。
L:
四天假期我工作了兩天,其後哪裡都不想去。買了足夠兩天用的食物。讀到累了便睡,睡醒再讀,看了電影,之類。
預備好的幾本書反倒沒有碰,家裡有本《茶花女》,擱在床邊地下的書堆上,又不知怎的拿來讀,L,我不曉得你會不會笑我,我還真的一頁一頁讀下去。可能突然想起童老師說過,這個故事讓她明白「悲劇的洗滌」。我不知道,我老是閱讀黑暗,盪氣迴腸離我遠。我不知道,我覺得故事裡頭的 Armand 哭很多。我不知道,L,我想我讀到最後一頁便會明白,也說不定。
童老師的伴,陳老師走了。前陣子見了她,不確定是否能講能談,怕人會傷心,倒是她自己提起了,說懷念的文章寫完,人幾近崩潰了大半。我搞不懂憑什麼理由,跟她講:寫過就會好。童看著我,握住我的手,說:啊,真的,謝謝妳,謝謝妳。
我搞不懂,L,大概我希望是這樣。
音樂老師叫我彈一下那個部分。我按了兩三個鍵,說不行,耳朵彷彿隔了一重,聽不見自己按下去的音符。我知道我體內其他聲音正打擾著我。頭痛。不要急,我不斷跟自己說,不要急。靜一下便行。靜一下。回家開了音樂,修士詠唱,我閉上眼,辨認那些拉丁文單字。最近開始,就像個小孩一樣,在白紙上練習單字句式。
說是,已死的文字。
M.Y.
2012年9月27日。星期四。晴。
「空空兩手來 揮手歸去
閱過山與水
水裡有誰 未必需要一起進退
刻骨銘心來 放心歸去
未算無一物
深愛過誰 一天可抵上一歲」 ﹣ 林夕
2012年9月25日。星期二。驟雨。
L:
醒來,打開文件,計算著報表。這個月哪一塊作的不好,哪一塊做得滿意,心裡有個譜。
我的工作。我一直思考著,待會開會要說什麼。說不好的,還是滿意的。
都有聽過奇斯洛夫斯基的《藍》的 soundtrack、裡頭那首 Song For the Unification of Europe 女高音版吧。返書店開會,期間,身體往後挨,書包在椅背,就不小心壓到裡面的 iPod,按著了,就公開播了這首澎拜無比的歌,身旁同事顯出一副被嚇倒的表情。當時,我正在詳述,一塊做得滿意的。
L,我知道那實在變得很戲劇性。
2012年9月23日。星期日。晴。驟雨。

L:
我曾以為深夜清醒。後來知道日光。
我盡量讓心中明白,生活是屬於自己的。我沒有培養小清新的天份,煮菜,享受大自然,之類。 我不。但即使躲在黑暗裡,也應該有個步伐。
前陣子大早醒來,看到一道光,照到我的工作桌。電視上的天文台主任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看出窗外,應該可以見到曙光初露。」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我記得前一個晚上沒法睡。清晨四、五點這種怪時間還跟我聊到天的朋友,譬如鄧。相信應該睡覺了,我也該上班了。後來覺得鄧說得對:我們這個年代出生的人,會把親密關係看得很重,關乎自己存在價值,所以容易受傷。
L,像我此等天生充滿稜角的小魔怪,似乎是會花半生時間與身邊不同的人心痛地鬧翻。仍能維持好朋友關係的,大抵是相當包容及愛我的善人們。
2012年9月22日。星期六。晴。驟雨。

L:
終於到周末了。
這陣子,下班後回家,一直無言。電視播放爛到不行的連續劇。全城那麼多人口,就看著這種低水平東西。可能太累,又記掛白天未完成的事,我便很容易墮入「生活的意義到底為了什麼」那種巨大、又難解的叩問。
他總是輕輕地說,我生活太緊張了。給自己時間空間偷偷懶。
而我相信什麼呢,L。我相信寫作和閱讀可以尋找到我想要的答案,而那個答案,不可能別的地方獲得。於是我老在最疲倦的時候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偏離屬於自己的軌道 — 就是只關乎自己的那條軌道,心裡就較踏實了。
最近是到山上的大學。我曾在那裡待過,完成一個學位。念書時,常常病,相當痛苦。後來印象中就剩下「嘔吐」、「生病」、「冷」幾個關鍵詞,如永遠失去了夏天和陽光那樣。最近入秋了,倒覺得那微涼的風很好,暗暗的路很好,讀書很好。我想回去讀書。那裡的前輩提起落葉松。叫我,覺得累了,就回來走走。
有一個晚上關門了我還在,女孩在外面敲敲玻璃,微笑著。我讓她進來,各忙各的。我忽然記起第一回見她在書展,還害羞得躲在大人們身後。現在呢她已進大學。她游來游去,翻動未完全上好架的書,而我自己坐在收銀台想著想著。
關門後的書店,是叫我安心的地方。
後來女孩走過來問我:念 communication 好玩嗎。我說好。我笑說,但看來妳不喜歡 linguistics。她猛搖頭,說寧選文學。
文學是好事。
我口講老生常談,鼓勵眼前的年輕女孩多跟新同學玩玩,走走。嘿,L,我當然也沒有告訴她,我恰恰是那種,連迎新營和各項活動都不會參加的孤僻學生。我只不過是個,總跑到圖書館、抽看這本或那本書的最後一頁、數算一行行歸還日期、看有多少人借過它的無聊女生。我就是愛玩無聊的遊戲。L,但我喜歡那樣的自己。如果時間重來,我還是會做那樣的自己。
2012年9月9日。晴。
斷絶關係,原來很容易。
只要其中一方放棄就可以了。
我宣布,我完全從順。
這就變成,兩方都放棄了。
不要告訴我,若干日子之後就自然沒事。
我不會再相信事情可以再次來得這樣自然了。
我現在,只相信,放棄,與被放棄。
2012年9月8日。晴。雨。
這兩個月幾乎沒有順利完成過約稿。除了一些輕巧的。愈積愈多,編輯們好意相問,我就只能答:是,是。
7 號晚《字花》徵詩或極短篇,送給香港正在進行的一場運動。我選了詩,我卻從沒發表過詩。如果我要寫一首詩。我還是想送給你。寫給你看。
據說,妳也哭了。/劉美兒
或許那不過是一段
很快給人遺忘的傳說
原來妳也哭了?
鎂光燈迫不及待測試妳的真誠與虛假
淚珠滴下來依舊鋒利
2012.09.07 香港
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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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不珍惜。終於讓我感到厭倦。每次這樣,我就覺得自己像個白癡。為什麼我一定要做個大白癡呢,為什麼做大白癡的,一定要是我呢。所以我決定算了。
也好,有個理由離開一下。
然而,我首次覺得,我需要一個很長,很長的休息。我想知道,人與人之間的互相信任,到底是什麼。
原來,自己戇鳩了那麼多日子。原來,不用特別憂心。也不用特別為誰禱告。我真的戇鳩了那麼多日子。
2012年8月19日。星期天。晴。驟雨。
休。到就近的書店,一逛兩小時。直至他打電話來,我回去了。也下雨了。
我休假時總是頭疼。朋友說我平常太緊張了。心裡一直響著緊急的呼叫器,即使有一天半天不響的時候,身體也不願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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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 N,我逗 N。我可以公開祝福他嗎。妳的前度跟我講他要結婚了。今天,公開祝福的方式不外乎臉書,婚宴倒不會去了。我沒去喜慶的場合很久了,怕吵。N 呆一呆,後回,祝囉,問我幹嘛。我說我要問過妳,我不想做了一些朋友會感到難堪的事。N 笑了。
我喜歡見到朋友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