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

L：

因為書事，順道可聽整整兩天學術論壇，從山上的大學離開，益發覺得，山下的生活乾枯。山下的自己。臉容就變，就倦，頭就疼痛。停滯不前的膠著狀態。不管再怎樣努力。虛耗而困惱。所謂承諾都是從來不兌現的謊言。

到山上拿畢業證書。書是念了，因實際需要用到，才想起，噢書是念了。沒參加畢業禮，沒拍過一張照。甚至，畢業證書也一直留在學校的保險箱。我這種人。

山上的啟發。

《關於歲月的隱密情事》。

「當我們說歲月啊便是在說著不一樣的故事，猶如眼前出現一條河，河上飄浮著形狀各異、顏色不一的花葉，它們為何在此，要往何去，無不各有淵源於造化。探手入河，撈起花掏起葉，都可以聯想到生命裡的神秘與詭異。」-- 〈讓時間迷路〉

L：

書到手，第一個翻這冊書的人非我，而是火車上在我旁邊的、也許只有一兩歲的小孩。小孩就不怕生，坐在母親大腿上，見我從公文袋把書拿出來，竟快快搶去了。他母親又打又罵，我忙說沒關係沒關係，反正不致於打就對了。問他，你會認字嘛，他倒是老實不客氣的，書還給我，讓我讀。讓時間迷路，他念著玩的，重覆又重覆了十五分鐘。後來等待人。那人有點延誤，我坐在月台的椅子細讀了三十頁。我確定月台是個閱讀的好地方。

這大概是近兩年馬先生出版的、我最喜歡的一本。那就是書封、開度、文章的選輯，加起來呈現得剛剛好。L，換一個角度來說好了，假如我不認識馬先生，假如，我不過是在店裡從千萬本書中，無意間發現這書，我會非常、非常樂意掏錢買回家。

還沒好好的感受　雪花綻放的氣候
我們一起顫抖　會更明白　什麼是溫柔
還沒跟你牽著手　走過荒蕪的沙丘
可能從此以後　學會珍惜　天長和地久
有時候　有時候　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　都有時候　沒有甚麼會永垂不朽
可是我　有時候　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　看細水長流

這次〈新聞透視〉的陳水扁特輯真好看，因為全集都是馬先生。我這名粉絲今天晚上終於有一點自覺：對著電視拍照嘩真是無聊呀，雖然我仍然十分樂此不疲。背後的是打燈還是陽光呢？

我
快樂得太早。快樂那麼虛假。

私人問題。

久不久，當我很睏快要睡覺時，近乎姐妹的朋友們就會在線上喊我：美兒，我想問妳一些很私人的問題。

而我總得屏住呼吸，等候那個很私人的問題跑出來。如現在。

讀了一點詩，找一段出來。

I cannot rest from travel: I will drink
Life to the lees: All times I have enjoy'd
Greatly, have suffer'd greatly, both with those
That loved me, and alone, on shore, and when
Thro' scudding drifts the rainy Hyades
Vext the dim sea: I am become a name;
For always roaming with a hungry heart
Much have I seen and known; cities of men
And manners, climates, councils, governments,
Myself not least, but honour'd of them all;
And drunk delight of battle with my peers,
Far on the ringing plains of windy Troy.
I am a part of all that I have met;
Yet all experience is an arch wherethro'
Gleams that untravell'd world whose margin fades
For ever and forever when I move.


Ulysses, by Alfred Lord Tennyson

一些甘、和一些苦。

L：

似乎連翠也看不過眼了。休假天，早上電話就響個不停。我按熄了她便留言。最後一次我有氣無力地接了，喊一聲喂，翠說要上來，我腦袋矇矇矓矓回應好，就來吧。我開了門又去睡，期間聽到外面叮叮咚咚的洗盤聲，剁剁嚓嚓的切菜聲。不一會，飄來一陣中藥材的味道。我醒了。

身體一直沒有太健康，兒時如此，長大後更別提了。友們說一年無看過病，我很驚訝。近年常在不適當的場合暈倒，火車站，巴士站，地鐵，大型商場，幾乎任何公共地方的醫療室我都去過了，只要有一季不去醫院急症就覺得是奇蹟。自小感冒發燒頻密，偶而半夜嘔得滿床都是。母親趕緊起來用生薑擠出汁，一大塊薑只弄出那麼一小湯匙，她說薑驅寒，命我張開口，就得吞下去。所以現在我不怕薑辣。也常咳嗽，才不到一兩日就咳出氣管炎。有一段很長的日子，媽差不多隔天就給我燉中藥湯水調理。有幾趟咳嗽得厲害，西醫來回數遍都沒好，後來中醫師說，把藥材磨碎才燉好了，湯變得黑漆漆的，很苦，彷彿到現在我還記得它的苦。那數次，我吃藥吃到哭，並非因為撒嬌，而是，它真的苦。

我轉個身，翠剛好進來，坐在床邊翻著雜誌。我們同齡，她早婚，人就更著重健康了，她知我猶豫回老家，便久不久催促我到她家吃飯，吃一些好的手作菜。她嘮嘮叨叨說我老是顛倒活著，該睡的夜晚不睡，用餐時段不吃，過後覺得餓了又隨便吃些垃圾；常頭痛胃痛經痛什麼的，熬出一雙誇張的黑眼圈，花多少錢買保養品都沒用啦妳。是的她短短幾句就概括了我的日常生活。

我把翠的手拿來嗅一嗅，中藥材的餘味，不難聞，就是有一點點甘。L，我竟開始想念小時候吃過的、那很苦很苦的藥了。

電影對白。

「那天下著大雨，你爸來找我，
還帶著槍，
我說：不！
你爸說：我知道，我知道。
我就跟他走了，
離開了海，離開了我的老家。

不怕記不住，就怕忘不了，
忘不了，太熟了，
太熟了就要跑。」

「是誰這麼說啊？」

「你爸。叫阿遼莎。」

〈太陽照常升起〉。

粉絲慶生，又一年。

我的生日。漸漸好像一個國家的特別慶典一樣，要被命名為「契爺日」。我得到一條很美很美的黑紫格子圍巾作為禮物（雖然我不太相信我契爺本人會選女子衣飾 ......）。昨夜馬先生來了書店，因為他要看書，企圖打發我趕快去做事。基本上只要馬先生出現我就不會專心工作，老想馬上下班然後跟他去玩；飯桌上只要有馬先生我就不會專心夾菜，真奇怪他總有邊吃邊說故事的能力。結果呢我把整個文件夾遺留在書店，怪不得包包輕飄飄；生日晚餐吃了半碗麵就飽。跟馬先生談了身邊發生的人和事。怎樣他永遠可以觀察到我從沒有想過的東西。我什麼時候才能跟他一樣聰明呢。這是我打從中學就開始問，問到老的問題呀。

我待會要把 banner 換上這個。






說話的前半部分可以不用理會，猜中我的年齡是沒有獎的；後半部分是馬先生的出版計劃，比較有價值。








延伸閱讀：加插〈美兒大壽篇〉，遙遙呼應。回家後我跟小樺說，馬先生有段梁文道先生錄像給妳呀小樺。不知是直覺還是其他，她竟問我是否喝了酒，感覺就是醉醺醺。昨夜，我的確睡了一覺好好的。

拿了袁兆昌的照片。

前陣子冠中把書拿到書店給我。太感謝他了。最感動的是，除了因為我得到《揚眉女子》，還有冠中的真。他總是記住每個人心中嚮往著、又尚未擁有的書。他逛舊書店逛得勤，搜到不少好書，搜到了，就送人。

書的美好，大概是這個情景了。沒有再好的了。

前書口。

L：

離開辦公室之際已是凌晨，那邊近山，晚上安靜，我都選擇走路到車站，透透氣，鬆一鬆。同事們勸說別獨個兒走夜間路，當心危險。我恃著自己在這區長大，大街小巷，草草木木都熟悉了，笑說，除了鬼，我什麼都不怕。回家後打開電視，弄泡麵，誰知窩著沙發上睡著了，醒來清晨四點多，電視在播粵語長片，泡麵早就冷了，糊了。年底，工作像做不完的樣子，打開電腦上千書號條目，查得小心奕奕仔細仔細。我實在不願看見粗糙馬虎，尤其書事。有人不相信我需要花這個時間，但我的確，得花這個時間去整理書單，做分析。我特愛在晚上處理這事，因為寧靜，因為心無旁鶩。

我很尊敬的老闆老是跟我說，做書要做得好，沒有捷徑，唯有用功，逐本去撿。再鍛練一段時日，就會圓熟。我是漸漸懂他的意思了。前陣子練乙錚先生來書店做讀書會，談到寫作，他說自己每天用十二個小時的生產過程去完成一篇文章。從早上開始，看新聞讀報，鎖定題目，找資料，下筆，寫完後又得把文章修訂一下。練先生笑言，每個人都讚他學問好，可他天天為寫主筆文章而費盡心力，便發現，自己懂得的，實在太少。L，我萬不敢拿自己跟一個學者相比，但我聽後，覺得有相似的感受，就是，書事讓我愈來愈謙卑，知識亦然。你了解嘛，世界那麼大，出版流轉那麼快，每一天，我接收國內國外的訊息，看著看著，遇有不懂的，心裡什麼俗世糾結都會暫時放下了，哪怕只有幾分鐘，剩下一個單純想法：喔，原來這個國家，有這位作者，有這樣的背景，真厲害啊。我都沒有看過。

快要天亮了。L，手邊有一冊汪曾祺，遲些讀後，若有喜歡的句子，就抄出來。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六日。清晨五點三十二分。

這個是吃麥當勞換來的小熊。宣傳說是劉德華設計的（劉德華最近有首歌叫「未到傷心處」我日聽夜聽）。竟然有雙天使翼。

十一月的時節。

L：

這陣子心裡總存在著一個疑問：那些美好的事，原來都是在沒多久以前發生的，怎麼想起來，就像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

想著想著，時日就這樣過去了。剎那間，真的變得很遙遠了。十一月，還這樣熱，白天換了床單，洗洗衣服，收拾書桌，稍動一動，又冒了一身汗水。我坐在窗臺上，打開了窗，看呀看，多麼想有一陣風。是的，最近學會休假。周末周日盡量不想太多，走進書店，就是不折不扣的普通讀者，只管翻自己喜歡的書了。

對聲音敏感，已一段日子了。旁邊的人高聲談話，室外環境吵鬧，車聲，廣告聲，會害頭痛，然後肩膊，然後手腳，然後肺腑，皺著眉直至眼淚都給擠出來。好好保護情緒，工作完了，偶而見見幾個好友，約會，就回家，安安份份地拿出紙筆寫寫字，念一點書，早晚禱告，讀聖經。聖經本來就是許許多多的好故事。

L，我不曉得這是不是快樂。快樂於我而言並不簡單。目前，我只希望自己有足夠的智慧，追求平靜。追求最理想的存活空間。慢慢地。慢慢地。大概我是真正覺得累了。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二日。晚上十點零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