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天使沒有來。" Category

30.Aug.2010 段落:「不在乎」是雙向的流動。

要多失望,有多失望。或許這已是一個極限了?我本能地,馬上退到邊緣去。孤立,不由自主。一切無非「信任」。開口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才嚇然發現那竟是虛無輕渺的、我原以為很實在的東西。
有時 ﹣﹣ 大抵,是很多很多時候,我巴不得回到最初始最初始的那個蘊釀點,加倍小心奕奕的,再來一遍。可惜不能。其實我可裝作若無其事,以往昔同樣的力度握著他的手,來回踱步。如果我願意這麼樣,那,熟悉的掌心的溫度根本可以絲毫不變。我曾說我敢於掩住雙目,一切由他作主。
如果我願意這麼樣。我的確是願意這麼樣。
但我選擇重新學習。學習這個人已不再是那個人。他們永遠不會一樣。吊詭地我根本不知自己已經選擇了。

26.Aug.2010 段落:Closeness。

後來,竟然漸漸習慣了那種不明所以的距離。可能表示,我的掛念,從此不再被需要了。

24.Aug.2010 同行者。

L:
事件發生時我正在電腦前敲著鍵盤,沉默工作。
網路所有通訊工具響鬧不斷,友們說,可怕啊,美兒。不過去一場旅行,不過是玩樂而已。那地方還可以再去嗎。我說,喔,是啊?隨便附和。低頭,繼續拿著鉛筆在文件上圈圈點點。其後是看錯抑或其他,遇害的好像是韓國人。彷彿那麼遙遠與疏離。不,妳看,美兒,是港人。旅遊巴士被騎劫,很多人給打死了,據說他帶著冤屈與憤怒,他牢牢記住他失去了的東西。外電這麼寫,電視也有轉播了。
如此漫長、真實且驚心動魂的畫面。平凡又熟悉的臉孔在巴士窗簾掠過。我們定神看著這些。有人獲釋時,鏡頭拉長,一直走一直走,連自己都覺得走了好遠的路。若我在場,我不會敢停下來,儘管雙腿有多累,身體有多痛。深夜裡我們在各自的空間,心情壓根兒沒法平伏。討論的哭的感慨的咒罵的。
網上盡是怪責。我們不去怪責一個民族。那與民族無關,也和城市無關。不以國為界,以族為界。我城住著許多菲籍人民,散落於不同生活及工作層面。周日在教堂裡遇過菲籍傭工,我們曾經手拉手祈禱。不知怎的昨夜突然記起她們因為辛勞幹活而變得粗糙的掌心。我能想像她們也正為此哀傷。後來看到那國總統的臉,我倒是萬般痛心。真的需要那樣亳不在乎嗎。生命啊於他而言,真的那麼輕易嗎。那個表情觸痛了許多人的神經。他的國民呢。他的國民不該承受這些。
也盡量,不去怪責那支營救行動有疏漏的警隊。雖然我們非常、非常憤怒。元首和官員決策能力問題,政府機制問題,執行問題,遠比他們每個人的軟弱與不足嚴重。Facebook 裡有人快速更新,徹底地把每個場景解構,附圖表達,以無限個感歎號連同責罵之句把警察逐個批評:你們這班廢柴,哼!L,我很無奈。正因為我們覺得痛心。我很相信有許多事情,我們還不知道。包括那個被觸怒了的、本來很優秀的槍手。新聞圖片拍到他的屍首倒在巴士的破門之上。一個生命,以及其他遇害者,是這樣完結的。
同行者心疼親人,熱愛生命。他們曾經在生死存亡之間,深深凝望過,彼此充滿希望與關懷的眼睛。
今年的盂蘭,正正這天,添了好幾個善良亡魂。
2010.08.24 13.25

16.Aug.2010 斷夢人。

L:
後來,就習慣了晚上突然醒來的感覺。
相信中醫的朋友就曾提醒我,大概是身體有一點毛病,醒來的時份,能反映哪個部分不妥。血氣流到那裡,就不順暢,讓人醒了。我從不曉得身體如何跟自己磨合,反正驚醒時通常不太怕,看看時鐘,也看看手機有沒有未接號碼,蒙頭再睡。卻很記得有一回確是被噩夢弄醒的,滿身是汗水,內心發毛了。才凌晨四點,走到電腦前,線上只有身在英倫的B,心太慌了,就跟她說說話。雖是簡短網路文字,但我能想像她的爽快與毫不在乎,邊吃著微波爐速食意粉,邊按鍵說:喂,是否壓力太大呀妳?總是睡不穩喎,睇開 D 啦妳。
即使是半哄半罵,看罷,明白 B 還是關懷我的,想到這,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下來。對了 L,B 就是一個那麼實際的女孩子。
因為醒過來,故記起讀過一冊小小的宗教書《隱修士的24小時》(台灣光啟文化,2010),以法國里居奇本篤會隱院的環境為基礎,解說隱修士那看似神秘的生活。篇章裡充滿教理就必然的了,如非教徒,撇開這些,還算好讀的。他們每天祈禱,工作(我們都知道多國隱修士有自己的產品如聖物,啤酒,糕餅,還有,嗯,我愛死的十字牌牛奶),生活規律又平靜,叫人嚮往。書中寫到「斷夢人」,有趣。天亮前隱修士們集合誦禱,時候到了,或彼此叫醒,或專責「斷夢人」一職的隱修士,喚醒其他同伴。
還有一章叫〈正午的魔鬼〉(會聯想到另外一書《正午惡魔》The noonday demon,對吧),都有趣,日後再談。
夢斷了,未及祈禱。反倒有本能反應,匆匆開電腦,在網路世界尋個可信的人,吊詭地以證自己於真實的黑暗中並非孤立無援。B 照例嘮叨,怕怕怕,怕什麼呀妳。想到她一副硬朗的、比我還粗聲粗氣的模樣,L,我便對著電腦屏幕,笑了,也心寬了。

15.Aug.2010 一個周末的時間。

我總是想:有多難。
天未亮醒過,腦袋空空的,想起今天該休息,緊閉雙眼,被子蒙著臉,淺淺的再睡。真正起床,時份還算早,泡一碗牛奶麥皮,邊吃邊上線。
H 說妳又醒來。我在視像看他。畫面內的那扇窗,外頭是另一個城市的黑暗。他忙著執拾,間或談談,回過頭來望著鏡頭 ﹣﹣ 望著我 ﹣﹣微笑。
每一個照顧自己的細節,此後也不再要馬虎,別敷衍自己。我告訴 H 這個想法。我說,多難。譬如好好給 L 寫封長長的信。正正經經看電影,通通透透讀完一冊書。熟練每個黑白琴鍵,手指按下去的力度必須合宜。譬如與體力和專注較量,多難。又譬如忘記,是最難的。
都是沒答案的問句。

12.Aug.2010 段落。

黃景之總是忙著。他忙著、忙著的樣子。人一靜下來,就顯得沉鬱。我常懷疑自己與這種沉鬱相通,連同我的無語。也只能夠與這部分。黃景之不願意承認也無力再承擔更多。承擔別人的沉鬱大概是件苦事,我相當懂得,太明白。假如有所要求,就是貪心。所以我總是對他微笑,錯以為有些幽暗可就此消褪。然而不。
漸漸沒相見了,後來卻又見了幾次。黃景之來短訊問:妳在哪。偶而我故意不打開短訊,手機屏幕那個信封圖案顯示仍在,彷彿一直聽到他問:妳在哪。也彷彿,或許有些話,我尚未親耳聽到。鬧市中有一道天橋,某回我抬頭看到黃景之默默走過,心想是否認錯人,其實沒有。從這邊到那邊我一直看著,路人見我沉默不語,也一起抬頭,好些人看著黃景之。
黃景之沒有知道,曾經好些人,認識與不認識的,都在看他。
有時我也想你來看看我。我想我過於誠實,無意間讓他喜悅起來。說實話也未嘗不好。我告訴他,相見不是個必要,約定了無意義。但有時,我也會想,如果你能來看看我。

07.Aug.2010 段落。

黃景之說徹夜無眠。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牆紙一角微微脫落,貓的影幽幽掠過。我面對的漆黑,與他的,會否一樣。
徹夜無眠的時候,他偶爾會想起我,來一通短訊,談些不起眼的瑣碎譬如,買午餐時忘了找贖,一百塊吃了一個盒飯。白天看到一個學生他在便利店偷了一包糖果。大概如此,匆匆數句,結尾卻總是實實在在有個署名:WKC。一種奇怪的執著,每回見這個名字縮寫我都想起他第一句跟我說的話:我叫黃景之。
後來,就再沒有相見了。也漸漸學會不太在意。畢竟都沒有約定。我在想,我們還需要約定這回事嗎。尤其,到了某個年紀,你不會再執著於,對方大抵已不願重提的話語,或,曾經的好。畢竟,都有個時候。如今我相信了。
沒有什麼。上班,生活。過得清淡平靜。我笑說黃景之呀你該多著眼於我的快樂與愜意。總必有一點。我也不一定自傷自憐。不一定需要轟轟烈烈。本來就不需要。

03.Aug.2010 髮碎。

L:
反正都是直髮,愈來愈不講究。炎夏之際,也懶,每天起床,洗個熱澡,綁馬尾,或盤髻,便出門。只求穿戴合宜,眉目整齊,妝化好,大概這樣。
待頭髮真太長了,煩厭了,或,心情差了,便往髮型屋跑一趟。偶而夾雜著一種不情不願,嫌動軏花兩三個小時。讀書不能集中,翻八卦雜誌呢又發現,早已辨認不到誰是誰。誰是明星,誰不。
推門而進,看收銀台的問,要哪個髮型師。我說都可以,不相干。反正,都只是直髮。中年女子走來,說話有口音,大概不是廣東人。問,小姐妳要剪多少。她拿起我一綹頭髮,比個分寸,大概這樣對吧。我點頭。
L,我幾近肯定中年女子與他們不同道。洗髮的小妹們總是喧嘩,閒著的人坐在沙發聊天。我從鏡子裡看著中年女子她顯得極沉默,專注地,每剪一撮,就看一看,量一量。打扮得土土的沒錯,身型略帶臃腫,深藍色衛衣,白色運動鞋,那份樸實無可避免地使她成為另一類人,與此地格格不入。其他髮型師有意無意路過,回頭瞄一瞄,冷漠又帶點不懷好意的機心。
小姐妳頭髮那麼厚,得削薄一點。我說,都可以。不一會,地上全都是我的髮,長長的金色的。完成了,女子有個滿意的神態,用梳子來來回回刷它。我想到的是,珍視。
記著,妳頭髮長,洗髮後要吹乾才睡,不然會害頭疼。女子說。
在髮型屋裡我從沒聽過那樣清淡的對話結尾。女子以閒話家常代替了美髮用品的推銷,我喜歡了她,遠超於那些自以為是的。我覺得,她幫我剪的髮,都是好的。
身邊的人也剛剪過髮,爽朗瀟灑。遺落在衣領的髮碎刺得他頸項皮膚微微敏感發紅。我伸手過去,掃一掃,他前所未有地腼腆起來,愜意如一個剛換髮型的孩子。

02.Aug.2010 別人都講了。我無聲。

L:
最近給你寫了許多封信,但都只有開頭,偶而也想好了結尾,中間的卻永遠欠缺。
我是說,下班回來,什麼都不想作。倦於重構完整故事。過程都是細碎。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一些些,或只那麼一點點,L。譬如說,有多惦念身邊的人們,大抵連你在內,還有其他的,不算多,但總必有的。
頭暫時不再疼得那樣兇了。子宮也暫時沒像之前一樣,亂了拍子般猛烈收縮劇痛,我安然渡過我的月事。因為有個不深不淺的比對,才忽爾更加明白與同情,過往困於窄小空間裡的、常被誤會的疼痛身體。想起前幾天見前輩,話完,轉身道別,他卻把我叫住說:什麼都好,不快樂要說出來,以言語表達。我懂得他的良善,懂得,他對「以言語表達」的強調。當我已羞於跟別人透露任何悲喜時他如此。他真好人。
你叫我如何有力氣攀過那些崎嶇的、假裝柔弱的兇猛,以言語表達我的不快樂,以言語、以我最稱心的言語,表達我所知道的事。
我笑說,我活得不錯。我內心平靜。我沒事。我還是過著尋常日子。努力,並且盡量專注。我哪有空間徹底地哀傷呢。
「不擅於溝通」是胡亂加諸於人身上的偏見。只不過選擇不說。別人都講了。我無聲。這是我表達的頻率。僅此而已。不一定有話,如果我終於有話而別人不相信,我會很傷心很傷心。我逃避這個可能性。不是不快樂,也沒有特別快樂。我數算日子。我盤算著下一步該怎樣走。L,我深知,那一定不是我想像中的那樣。

26.Jul.2010

明白了。千萬別闖進會讓自己傷心難過的地方。我明白了。再見。

25.Jul.2010

堅強一點。
再堅強一點。

18.Jul.2010 語。

不是不害怕的。譬如說,總有一天,失去僅有、且本已微弱的言說本領。組句亂了調,遺落成骯髒碎片,那屬於沒有音節的廢物。
羞於擁抱由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廢物,是應該的。
於是想到,不如放下一切,像剛懂得走路的小孩那樣,由重疊詞開始,重新練習傾吐,訓練識別,把畢生需要以對應手段來處理的話語都訴盡枯乾,目的,只為將來成長後,能說流利又隱秘的腹語。習慣五內,藏著另一個陌生人。
在語言上,已經懂得孤立自己。沉默無聲。
如同害怕拿捏不準哀愁傾瀉的分寸,於是選擇不顯露、哪怕只剩下些些微微的思念和悲怨。事情沒有終局,那表示,你永遠不會知道,傷心的盡頭,到底在哪。

17.Jul.2010 姿勢。

醒來的時候,五點多。天空是曖昧的暗灰而略有微光。只睡了四個小時。我很有理由相信,我將會是個早死的女子,肯定是在預支時日,否則我沒有可能比其他人都睡得少。
在那樣早得可以去晨運的時段我通常選擇讀書而非上線。事實上,下班以後,我掛在網路上的光陰漸漸縮短,或許只是空掛著,人卻在別處。尤其這幾個月,當我看到地上擱著尚未讀的小說,電視機旁堆著尚未看的 DVD,同時開始矛盾地,邊想著邁向年老的高速路,又邊想著那早死的設想。今天我第二次讀劉以鬯的《酒徒》,把兩個枕頭疊起來,躺在床上,一只腿墊著毛公仔,依賴那微弱的光線讀。所有動作姿勢竟然讓我想起老遠的中學時代,我以同樣的姿勢在碌架床的上層,百無聊賴消磨許多個日子。家人覺得我成天動也不動,相當古怪,唯一支持我的是我老爸,每回出門到附近書店,他都塞給我兩百塊,就短短一句話:拿去買書。每周至少一次。從前不覺,以一個草根家庭而言,如今想來,原來好奢侈。
當時我就曾買過《酒徒》,也買過一大堆小說。長大後我幫書店打工,代價是,讓人累得幾近失去靈魂的工作,磨人的生活模式。雖我幸運地逃過「做該行厭該行」的宿命,我依舊把閱讀視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久不久又有免費樣書可讀,高興死了,只是,諷刺的,時間愈來愈少。
最近,我漸漸想念那種直率的閱讀姿勢。不需與任何人交代。那麼關乎自己。
重讀的力量讓我更加明白《酒徒》裡的寫稿佬老劉;同時,我竟為那些他遇過的女人而傷心起來。
楊露的固執,猶如一枝松樹。就一般情理來說,她的反抗不但是應該的;而且是必須的。不過,對於我,事情的突如其來,一若淋頭冷水。我一直以為楊露對我有特殊的好感,現在才證明不是。我與楊露間的感情等於一張薄紙,用醮著唾沫的手指輕輕一點,就破。

15.Jul.2010 明天,依然要過。

這樣的。雖然常有不開心的感覺,但我還是過著尋常的日子。努力,並且盡量專注。我哪有空間徹底地傷心呢。
給我頹廢一時。明天依然那麼地過。

11.Jul.2010 「記著我曾經那樣的為你心動。」

歌是黃韻玲寫的,本來收在《黃韻玲的黃韻玲》。我記得當時還在念高中,我愛死這唱片了。電影《帶我去遠方》裡,被翻唱做片尾曲。就這。好聽。

04.Jul.2010 停留。

L:
有些微小細碎,還是希望跟你說。
最熱的那天,我走在馬路上,汗水淋漓,衣服貼著皮膚,兩頰被猛烈太陽燒得灼紅。但我不覺得難受。我開始想著遙遠的未來。臨離開前,我丟掉許多東西。又不是不回來。但我把它當成那麼一個永遠。可能在這裡,可能不;也可能在一個全新未知的別處。
L 我說,一切不由得我。好像有,也好像無。
B 要回來了。她在英倫,說要回來了。我問她,這些日子如何。她想了一下,回我,看開了,不強求。那真是個老掉牙的結論呀我笑她。某回我們在酒吧裡一直談一直談到打烊都捨不得走。當時我以幾近發誓的語氣列出自己將來要完成的事。後來路變了,至於那些計劃,無不暫時放下。
時間都過了,L,我可沒忘記。我思念著。我覺得終有一天。總有個合適的機會。
身邊的人坐著。我上前抱著他的腿,安安靜靜地看他。他一臉平和。是的 L,我預感,終會有個時候。聽說人一輩子只會真正傷心一次,其餘的不足掛齒。我明白了。
這是,2010 年 7 月  2 日。

03.Jul.2010

因為移動。所以才明白,什麼叫不公平。這是,從前點丁兒都沒有想過的事。自己騙自己。

23.Jun.2010 快樂的層面。

快樂。不是因為需要快樂。而是,在風平浪靜時,儲備樂觀,學會說幾句安慰自己心事的話,用來承受往後突如其來的難堪。而那個份量,於我而言,必不足夠。
捂住雙耳,那就明白了。

20.Jun.2010

這部錄音機曾經陪我走過好多的路,當時每天上班都帶著身邊,我還很喜歡那些小型卡帶。現在我都用錄音筆了,反正,連手機也可以錄音了。但如今,仍捨不得丟掉它。

14.Jun.2010 謝謝 Glenn Gould。你的琴音讓我平靜。

13.Jun.2010 你是酒鬼。

謝謝。我沒錢買晚餐時你都會在附近。
幸好你是酒鬼。老是忘記。做過什麼都會想不起來。
幸好我不是酒鬼,難與燒酌打交道。我擅於憶記細微。
這是,2010 年 5 月 9 日。

10.Jun.2010 重讀。

L:
你永遠叫我,要保持平靜。每回想起你善良的臉,我就感到自己的窩囊。我的事,多麼輕微。
一定會有袁哲生的書。不知為何,當感到孤立無援時,當我,幾近要以誓言之詞,決意丟下一份纏繞心頭好久好久的疑問轉身離場、並強調一切其實與我亳無關係時,就翻開書本,讀幾段。
我從沒見過袁哲生。開始讀他時,他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只看過硬照,只偶然在網路上聽過他一段訪談錄音。有時我想像,假設他還在,我會寫電郵給他,我甚至期待他的回信。我猜,他是個很願意回讀者來信的作家。我不曉得,我就是這樣想。
而我才剛剛讀過。他的字,讓我漸漸接受,生命裡總遇到那些目盲的處境,而你只能以真誠的心繼續期待,避免它們再被加上一重陰霾。讀他的字我會稍稍心安。因為,那些傷感的事,已給他通通透透地書寫了。既然能通通透透地書寫下來,也不算無所著落,也不致,那麼飄零。
這是我讀得最多的。
我已經很多年不曾看到有人這樣認真地去聆聽別人說話了。當時,若不是因為室內已經太過擁擠的關係,我也很希望能置身其間。我期盼可以意外地,透過乩童的口,聽到某個老朋友的聲音;那時候,或許那位乩童的體重會莫名其妙地增加了若干毫克也說不定。
那次經歷,讓我對乩童這個行業產生了一種很親切的感受。那是一種很古老而充滿失望的能量,它讓人們維繫了一份非常間接的友誼關係。我始終忘不了那個滿身酒氣,表情扭曲,端坐在矮桌上左搖右晃的身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就像一台破舊的老收音機,不斷地發出滋滋響的雜訊,只偶然地,在最理想的狀況下,勉強接收到幾句話,或是寫下一句費人猜疑的詩行……。
這本《寂寞的遊戲》讓我又回到了老路上,當然,也遇到了一些「老問題」和「老朋友」;我很高興自己能有機會多走幾步路,如果人真的還有來生,希望下輩子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再次想起「他們」的點點滴滴。
我感到孤單時,就開始懷念某些往昔細碎。L,傷感並非因為,它們已悄悄消逝,而是,按著時日的標記,我總嚇然發現,那些事兒,原來在沒多久以前發生,怎麼想起來,彷彿是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它們來,而它們又離去了。像個咒語,永遠咬著我的思念。我目睹它們漸漸成為我髮膚的一部分,如同與血肉軀體同在。L,我還是非常、非常需要你提醒我,那些部分,會好起來的。我都聽進去了。
這是,2010 年 6 月 10  日。

09.Jun.2010 他去哪裡,她就去哪裡。

因為下雨,天色有種奇怪的瞹眛。未到傍晚就如黑夜之降臨。即使他說:那都是我。她也無法相信那些來自他。再見他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平淡如水。因為一直跟自己喃喃自語:不,都不是你。
他寫了電郵,他撥了電話,他發了短訊。她都沒有回應。她假設,都不是他。都不會再是他。
這是,2010年5月24日。

07.Jun.2010 六月裡,永遠還有那麼一天。

期間收到阿郭的電話,他問我是不是故意揀這個號碼。最後四個字,是八,是九,是六,是四,順序的。號碼我用了十多年,十多年來老是有人問。我說當初在電訊公司亂挑的他們沒有太相信。我說,是個深刻的巧合。
我這個年紀,我輩,經歷八九,還是個孩子。但,孩子有孩子的記憶,長大後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晚上沿路低著頭走,見不到人,直到友們喊我的名。原來有那麼多相識的。突然有人拉著我的手,是 J 我們好久不見。我給了他一個擁抱,他說回來也為了那些燭光。
再怎麼說,有些記憶永遠都在。
這是,2010 年 5 月 35日。

照片上的,是 S。

04.Jun.2010

有人帶我來這。我一口氣喝了些酒,感覺滿足,覺得什麼都可以交給杯中物。我想帶我愛的人們來這裡。

這是,2010 年 4 月 16 日。

記住光的一面。

L:
又碰到風塵僕僕的讀書人他在買書。問我最近如何,有沒有寫什麼(有的便是在網誌胡扯和其他媒體細細碎碎)。我略談了些自己的變動。其實不足掛齒,只是讀書人善意,耐心地聽,頻說是好事、是好事,美兒。讀書人每回都逛兩三個小時,十分認真地。下班時經過收銀台,看到書本成堆顯然是他留著的。我在上面多放一冊、覺得他會感興趣翻翻的新書,寫張便條,建議他也買這。後來他真買了,也許又是出於善意,不好回絕我。
就譬如 S 留言說:文字的一點光。L,忽爾,我彷彿暫時離遠一點、那些看似柔弱的兇猛。我應該記住光的一面。
這是,2010 年 6 月 3 日。

27.May.2010 但凡美麗的,它只能出現一次。

L:
我曾想像過許多美麗的畫面。最終,它們沒有預期發生。我無不知所措,亦不特別感傷,也許早已有個估計,有個分寸,但覺非常、非常心痛。心痛得,白天常有流淚的衝動,夜夜在被窩裡靜候天明。漸漸慣了太陽初升的光線,緩緩照進房間。那代表又過一天。而我終於理解,有些原以為穩固的事情,不用步步為營的事情,就這樣,散落一地。那麼脆弱。那麼不明不白。
你懂得「傷心」和「心痛」的分別嗎。我不懂,只知,這是個比較恰當的形容詞,於是用上了。畢竟需要生活,畢竟有秩序。在尋常世界裡,人們終究不可能徹底的「傷心」或「心痛」,我自不例外。
但我靜靜把時日放在心底。是誰教我的我忘了。我學會,不尋找答案。只專注,數算時日。讓時日過。我很認真數算這段時日。把它們寫在日記裡,圈點在月曆上,每天投一個硬幣在玻璃瓶內。任何能提醒我這段時日的,我都作了。
W 在凌晨兩點打電話來。說著說著就飲泣。我從沒見過,至少,沒有聽過她哭。那事一定傷透她的心。但飲泣的時間很短、很短,如哀愁可以自制,這就是了。我把西西的文字印出來貼在電腦屏幕:「我不是告訴過你,我總是對自己講,啊,學習不要難過,你看,一棵樹就從來不哭。」 這話我記住了,也給 W 讀。W 說好。
我告訴自己,我應當知道,美麗的東西,只會出現一次。在一輩子中,只能出現一次。所以,我放棄了,那些美麗畫面。我還在跟這段時日一起無眠,我其實,很累,非常非常。但 L,請你緊記,要睡好。
這是,2010 年 5 月 8 日。

26.May.2010

正版不見了,我愛上山寨版。

活著,試試看。

L:
此城黃同學,在校舍自殺了。人說他思覺失調。他的最後文章,讀完。我愈來愈搞不懂,什麼是「思覺失調」了。
顯然是個執著的孩子,也許偶而想歪了一點點。對俗世有種看法,對周遭的人充滿疑問。若真有幻覺,他大概理解,他時刻與另一個自己同在。或者久不久有人相勸:請看開一點,樂觀一點。若文字記憶沒錯,那些生活片段屬實,老師具傷害性的惡言,強迫治療,在純潔的愛的關係裡因自己灰暗性情而感到內疚。畢竟是十七歲,既然天生觸覺敏銳如此,可以想像的哀愁,可以想像的憤怒。
初中時,學校對面那幢住宅,有人跳樓了。眾說紛紜。說看著他徘徊良久。說見到他拭淚。說他突然出現,二話不說,一躍而下。住附近沒上學的,說目睹他正墜下的身影,掠過窗邊。反正是死了。那時沒有心理輔導跟進,但我校的老師還是好的,沒說教,但真切吐出一句:想必是很不快樂,才會這樣選擇的。
之於黃同學。想必是很不快樂,才會這樣選擇的。所謂「思覺失調」,所謂病理以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形貌。
我明白。太明白黃同學了。但 L,如果有機會,我想跟他說,試試看,活下來,就試試看,會不一樣的。
這是,2010 年 5 月 25 日。

天上的笑容。

L:
捧著一尊小小木刻聖母像,步進教堂,待神父回來為它祝聖。
他正在不遠處與別人談天,我挨住冷冰的灰色石柱,耐心等著。教堂內充滿乳香的味道,濃郁但不刺鼻。幾個老人跪在軟墊上,閉起眼,念玫瑰經,手中的念珠隨經文轉動,如歌劇那種強烈的對白足以形容:噢虔誠的信徒啊你那樣虔誠。高高的樓頂有燈,一排一排,是柔和帶點昏黃的顏色,偶而會壞一兩盞,燈泡不亮,有時我在彌撒期間放空,抬頭望它,看起來像個神秘黑洞。聖人雕像下,花永遠是新鮮斑爛,我從沒見過凋謝的。前面放了許多小蠟蠋,棉芯歪了,火光直接燒到塑膠作的紅色蠋杯,它耐不住熱,就啪一聲碎裂,碎片彈到地上,溶蠟滴下來。某回那劃破寧靜的詭異聲音把我嚇倒了,就這麼一回,其後,我再也不怕。
L,與宗教的關係,我不懂言說。說下去會好沉重。我自小已知宗教,後來上學,天主教辦的,有個濃濃氛圍。在情緒最壞的兩三年,我倒不信,我懷疑我是相信了別的。沒多久又覺得,原來,一切可交給衪,祂曾讓我愛的人們平安。遇到困難,捫心喃喃道,祢在我心裡,祢在我心裡。這是,我最常作的事。
來,孩子,妳等太久了。神父中斷了與他人的交談,輕輕揮手,示意我去,接過我的聖母像,用手按著。口中念念有詞,念意大利文也許是,他家鄉在那。完成後,把木造的像還給我,展現笑容,高高的鼻子一皺,眼鏡下的眉目祥和非常,說話時微微彎腰,有種謙卑的感覺。我覺得這個笑容,是來自天上的,至少,我在人間,已多久不曾見過。可能有,但我錯過了。也許,L,我應該明白 Henry Miller 的話:  “The only thing we are missing are angels. In this vast world, there is no place for them. And anyway, would our eyes recognize them? Perhaps we are surrounded by angels without knowing it.” 。如此等待,也是值得的。
這是,2010 年 5月2日。

18.Apr.2010 Protected: 這是我最後要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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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Apr.2010 Protected: 「只是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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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Apr.2010

國峻,自從你走後,
我才真的相信朋友是不可以亂交的。
我覺得很徬徨,甚至不知道在什麼樣的地方,
什麼樣的時間比較適合想起你。
但是,我的生活中充滿了這樣的時刻,
在某一天下午雷雨五花十色張開碰撞的雨傘遮蔽下的人群中,
在某一個晚起的假日早晨騎著摩托車去住家附近自助餐館的炎熱柏油路上,
來不及防備地我想起了一些不甘沉澱的往事。
我該如何同時記起你認真生活的勇氣,又忘掉你匆匆結束生命的決定?
我要如何提醒自己人生在世追求的是愛,同時又不會偷偷地想到或許恨的力量更大?
〈偏遠的哭聲〉。袁哲生。

生氣得只能不斷流眼淚。除了這樣還可以做什麼呢。
我開始質疑所謂美好的存在性。
做乜打份工要打到喊?和好朋友相處要相處到喊?不執拗,不怪責,不猜疑,不行嗎。為什麼不能相親相愛一點。
有問過我是怎麼想法嗎。
從來沒有。

13.Apr.2010

最近學會不斷催眠自己,只是生活,生活而已。追求是另一些。也不知真放鬆還是短暫假像。我相信了。我甚至搞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快樂,或,真正的哀傷。因為不懂分辨真假。
總是有一把聲音提醒我:別介懷。

12.Apr.2010

我總是久不久有種奇怪的想法。如果可以馬上死掉,那麼,明天的事便不用應付。後天也不用,整個星期讓人煩心的日程都不必實行。困惑的不再困惑。所有想法不需以具體的方式述說。

08.Apr.2010 奇女子。

狄娜 and her books made my day.

「父啊,寬赦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做的是什麼。」(路23:34)

http://hk.apple.nextmedia.com/template/apple/art_main.php?iss_id=20100407&sec_id=4104&subsec=11867&art_id=13902905

05.Apr.2010 有一種暗,如同光那樣叫人安慰。

L:
幾天假期,匆匆過了。不曉得算不算「匆匆」。每天,可以看三至四部電影,每天如是,大抵也叫作「匆匆」了。電影真好,頓時感到,一次又一次的生命。如今我非常渴望還有假期,假期是實在的時間,時間讓我作自己愛作的事。
安哲羅普洛斯今天沒有來。導演生病了。但我還是準時進場,看他的《悲傷草原》,是希臘神話的靈魂加進歷史及政治框架的電影。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已實在是無有可比的精準的空間處理。首次接觸安哲羅普洛斯是什麼時候呢。是十多年前了。《一生何求》。身邊有個人他跟我說,這會是很好看的電影。我相信了,其後也證實了。記起某特別版光碟給他的電影系列取名為「與孤獨同在」。把《悲傷草原》看下去,「孤獨」又彷彿不單單作為個人的事,而是那經過離散、流徒著的、渡河的一群,「尋覓」和「回家」的思念穿透了一輩子的生命。後來忽爾理解,在整部戲的冷調氛圍之間,一百六十多分鐘裡,帶紅的僅僅三幕,而每一幕的出現,茫然就隨之累積。
L,有一種黑暗與浸沒,是我無所懼怕的;也只有電影院那種獨有的黑暗與浸沒,讓我明白盡頭必不在此,永遠教我期待光的出現。

英雄字。

一直用派克墨水 — 無他,因為到處買得到,方便。今天樓下的文具店竟說沒貨,叫我買這瓶吧。英雄墨水,上海墨水廠出品,十塊有找。打開瓶蓋,還有種濃濃的墨汁味道,誤以為自己要拿起毛筆寫大字了。
我喜歡了它。我可以寫英雄字。

04.Apr.2010 我們,從此只說真心話。

我個樣係好咪真係好蠢呢。做乜成日講大話呃我。
我天生的本領是:我真可能沒有聰明得能猜到被隱瞞的細節,但內在敏感的神經總是快速且準確地提醒我,謊言或不對勁的事,已萌生並存在了。
我天生的個性是:不問。不尋根究底。這也沒什麼好問的。反正問了,都不會有真相。如果能讓我知道真相,最初就不會有謊言、這種傷害我的事了。
我們從此只說真心話。可以嗎。由這刻開始。這樣說定了。

03.Apr.2010

這陣子都在看電影。一杯 Earl Grey tea 就佔了咖啡館的位置近四小時,安安靜靜讀一冊書,譯文別扭得讓我發火,但還是把它讀完了。身邊的人說我來看妳。我們在街頭談了幾句。這兩天的天氣有點陰冷,我覺得不溫暖。我不溫暖好些日子了。也只好繼續想像自己,花一輩子劃一條很長、很長的線。

02.Apr.2010 放棄句子。

放棄那些句子。
忍耐。總有一天事情會變得澄明。

31.Mar.2010 請讓我抄一段聖經。以此作結今天。

雅各伯寫道:「幾時你們落在各種試探裡,要認為是大喜樂,因為你們應知道:你們的信德受過考驗,才能生出堅忍。」
(谷8:11-13)

有他們才有故事。

是一對含蓄的、俊美年輕的亞洲人。車程中對話不多,男的緊緊抓住書包,女的托著腮,兩人面帶笑意,以及,一種尷尬的親暱。他們很快會有故事,我相信。

你只要想到意志這命題。

L:
漸漸學會安慰自己:白天的生活盡管有多不如意,遇到的事盡管有多不可理喻。別擔心。那不是我的過錯。想像自己花一輩子劃一條很長、很長的線,也是自己的事,與他人無關。
怕只怕,覺得累。長期處於一種鬱悶,會累,會想逃。希望有些選擇。在一個沒有偏見的環境下繼續走下去。正正因為,那是自己的事。
有這麼一個故事:一個廚師,努力寫了許多菜譜,但總有人會禁止他踏足廚房半步,說他不會生火,不會煮,菜譜於他而言,沒用,就給沒收了。沒多久,那些菜式都成了盛宴。而菜譜到底屬不屬於自己,盛宴屬不屬於自己,大家都模糊了,就連他自己都模糊了。他好像需要存在,卻又好像不曾存在過。
L,我的精神與意志已所剩無幾。有時我搞不懂,是否有必要每天磨蹭與拉扯。如今我唯一想到的是:基本生活。我基本生活所需。呼吸一口氣,吃一口飯也要付出代價。再無其他。我曾經擁有的堅定,就這樣給磨平了。脆弱無比。是的,生活。到最後,終於真有人可以使我,只需設想這個問題就可以了。我如常,聽到背後一陣冷言冷語;我又如常,想像自己花一輩子劃一條很長、很長的線。

29.Mar.2010 再多的。

L:
偶而覺得,我無再多的時間了。
有人說我活得太認真。又有人嫌我活得太隨性。而我老是覺得,我活得還沒夠扎實。不然,事情應該作得圓滿一點,結果美好一點。就是那樣一直要求自己。又譬如,好像還沒活得如俗世眼光般堅強。我在想,我到底需要有多堅強呢。不哭。不動聲色。是否就是堅強。我不曉得。我只知道,生活不讓我停下來。
是啊 L。最近腦子不斷在打轉,想像自己在花一輩子劃一條很長、很長的線,或俯首,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走到哪裡可以停呢。
所以 L。也不是每分每秒的。每分每秒冷靜地長考。或許我比較渴求你的鼓勵。那麼,即使路再走長一點遠一點,都無妨。

但她寧願,一切由他作主。

他跟她說,短短日子,妳忽爾長大了。妳不再為我而憂傷了。妳不再,為我而被觸動情緒了。說罷,他露出一個低落的表情,如遺失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彷彿重要,但又像可有可無。
也許因為可有可無。從哪時開始變成可有可無。她終於看破這點。她回他,因為已經太遲,因為耽誤太久。她漸漸忘記了一份應有的、之於他的善感。其實,假如可以,她希望一切還是由他作主如以往。她敢於以密不透光的、烏黑的布纏綁住雙目,完全依賴他。他所有的微小事情,於她而言依然同樣珍貴,同樣求之不得。她樂於了解他每個細節,悄悄放在掌心,她累積關於他的所有,偶而檢視並自言自語,喔原來他是這樣一個想法。由此她會歡喜。她感到兩人親近。
而她想說的是,她還是憂傷。她只是不願讓他目睹。因為可有可無,無可無不可。憂傷在可有可無的狀態下會顯得極其多餘,沒法定位。但她還是希望,她的一切,都由他作主。

27.Mar.2010 世界上最快樂的人。我就是。

L:
店裡同事,常喚我「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當然是充滿幽默的調侃呀我又怎會是最快樂的人。我分明是最不快樂的人。在家裡固然不是;在辦公室,恐怕比登天更難;在世界上,更加妄想。那是書名,作者詠給明就仁波切 (Yongey Mingyur Rinpoche),曾有焦慮和恐慌症的人。我格外認得,因為去年開始它一直賣一直賣,補給不及就斷貨,總是有人訂。某次執起書,看著作者的和藹笑臉,我喃喃自語:是否真需要讀一下它呢。同事聽到了,附和:就是了,美兒,讀完可能會快樂一點。每回怒氣沖沖,心神不能穩定,同事總開玩笑,去吧,去讀那書啊讀完便快樂。
偶而路過書架,會翻幾頁,可由此至終我都沒有認真讀完,也無怪我老是難過的。這非關宗教,雖我從小讀聖經長大,信天主教,但向來對佛理並不抗拒,只怕無智慧領悟。今天如常上班,同事各有各忙,我照例先繞一圈,看看有沒有心水書籍,方便下班前趕緊購買。剛好站在哲學與宗教書架,眼前又是這冊長銷書,身後有同事跟我打招呼:今天怎樣呀 —- 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隨之聽到一陣爽朗笑聲。旁邊有個男子看我一眼,然後重新專注書上文字。…… 你,在笑我嗎。我實在忍不住想證實一下。是呀 —- 妳嘛 —- 世界上最快樂的人。我立時滿臉通紅,匆匆跑走,躲到別處。
那,好。閱讀永遠是快樂的。L,那就給善良的讀書人笑一下。對這,畢竟我是真心樂意的。

事情真有如此重要嗎也許不。但我放在心上。

L:
今天專注地作了一件事。專注地,讀自己的字。自由地按下部落格月份存底連結。這個月份與那個月份。差點,認不到是出於我手我思念。
我甚至,忘了當初為何寫得那麼憤然,或那麼哀愁,或那麼喜悅;是什麼情況下想到某種句式及語調。有些瑣碎的段落,我已全然記不起了,只好拿出日記對照核證,重組記憶,打開鎖扣。如今問:喔事情真有如此重要嗎也許不。但我的確放在心上。在心上有個位置。
我不是個出色寫者,距離尚差太遠。出色寫者,並非如我的。(某文化人有回形容,我是「沒有『作品』(即實體書籍)的作家」,真是敏銳,也即時讓我萬分臉紅,我憑什麼被人稱為「作家」。故總是婉拒談寫作的邀請。)而矛盾地,我非常依賴筆記。長長短短的句,非常非常。當刻若不想馬上開口道明,就默默地打開筆記簿一字不漏地記下來,活像個嘮叨之人,只不過沒有以真實的聲音表達;又或閱讀時 —- 這就最狼狽了 —- 讀一段,腦海又閃過另一段 —- 我自己構想的、希望寫出來的句。
這十年委實也沒什麼好挑剔的。除了生活上與情感上有點波折 —- 如今發現存在於這個年頭,那些波折亦只是人有我有的經驗,十個女孩,九個都那樣走過來,過程近似,痛苦同樣。至於打工,從畢業開始,先不談期間遭遇的、讓人困惱的骨節位,但怎麼說,從這語言到那語言,都跟文字有關,值得感恩。
我感到自己正處於一種人生過渡,其實久不久都發生,也許屬虛幻的,但畢竟,我仍緊記了這種感覺。我喜歡寫下來。L,我肯定,將來的那個自己 —-  至少還有將來的那個自己 —- 會對這些文字,很感興趣。

25.Mar.2010 她啊,背著小書包,很快樂。

L:
都說我是個很悶的女子,儘管大家都不相信,誤以為我時刻多姿多采。但凡找到一種合意的生活秩序。就不變,不要變。
腦袋懶。由此,可以省回心思,不用多花時間細想,專注力都放在別的。而且,我喜舊,習慣熟悉的事。年前開始,在港島舊區打工,不屬繁囂地域,但那是一個親切溫暖之地。老店,小巷子。人和依舊。適宜沿途散步。總算跟我成長的地方沒差太遠。
譬如說啊每天早上,我都是走那樣的路,來到一家小麵包店,買同一款麵包。店裡就是這麼一群女人,三個四個。某回付錢時,收銀的突然問:小姐,妳知道蜜蜂的英文怎麼拼嗎?
我拼了給她聽。她趕忙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一寫。隨後又問:那花呢。我忍不住要了她手上的本子,原來是幼兒園的功課冊。看圖寫字,還差幾個,都是青草,天空之類的。索性接過女人手上的筆,故意用別扭的方法拿筆桿,裝童字,把答案填好。
都說這個姐姐會懂的啦,阿妹。收銀的揚聲說,其餘幾個女人放下麵包夾子和焗盤,圍著那本子紛紛附和。我轉身,有個女孩站在我後面,嬌嬌小小的,穿了可愛的校服,默不作聲,站在溫熱的麵包櫃子旁。
還有沒有其他不會寫的功課?我逗她。小女孩抬頭,鼓起腮子,倔倔地瞟了我一眼。這個娃娃,一看就知是烈脾氣的,不得了。而我唯一聯想的是,嘿,她將來的男朋友,真夠受。
我其實搞不清誰是女孩的母親,阿姨,乾媽,或純粹店員了。肯定的是,每天人來人往,她不會怕生。接下來幾天,還是以同樣硬朗的表情看待我,大抵是給陌生人發現自己差點欠交功課,心裡不爽了。其後見慣,偶爾故意在我面前兜兜轉轉。直至有一天女孩揹著小書包,攔住我說:我問妳呀,妳耳朵會痛嗎?
嗯?
就是耳朵,耳朵呀,哎,妳聽懂了沒。
那我懂了,實在忍不住笑。蹲下來,把臉湊過去,讓她摸摸我耳骨上的耳環。圓眼圓臉的她小心翼翼,像好奇地去觸碰一隻隨時會飛走的昆蟲那樣。我也扭扭她的小耳朵,她哈哈大笑起來。女人們說:阿妹今天開心啦阿妹。L,我有個預感,女孩將來會在左邊耳骨打個耳洞。大概她會忘了我,但該記得兒時學過一些生字如蜜蜂如青草,也必懷念麵包店的陣陣麥香,以及,伴著她成長的、快樂的、而我不曉得是她母親,阿姨,乾媽,或純粹店員的女人們。

24.Mar.2010 我倆互相微笑。她美。

L:
後來,我就看著她。她好看極了。
晚上下班的時候,我多半坐巴士的上層,右邊。如同我十年來在電影院都選同一個、至少是鄰近的座位。翻過幾頁書,抬頭,電車駛過,也停著,等交通燈。上層坐著一個女人,烏黑長頭髮,有點自然捲。我倆對望。
偶爾會落得這種尷尬畫面,通常馬上迴避,或低頭,或裝輕鬆,把眼光放更遙望一點。噢怎麼這次我就是定神看著她,她那明亮的大眼睛。
發現女子也正看著我。我跟她微笑。這是我的善意而她亦一樣,點頭,微笑。我開始想像,假若我和她並非各自坐在車上。如果我們在咖啡館。或,吃沙律簡餐的小店。也許,在書架與書架之間。又可能於河邊散步時。我想我會跟她說句:妳今天過得好嗎。
相遇。L,如此陷入思考,沒多久車子要開動了,一前一後行走了一段路。最後,巴士還是比較快,我忍不住回頭看,女子離遠了。我低頭,找回剛才丟失了的書頁段落繼續讀下去 ── 並帶著那無關痛癢的微小溫柔。

喔對了,那音樂叫什麼名字。

L:
有一首歌,大概是這樣唱的:
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堅持對我來說︱就是以剛克剛|對愛我的人別緊張︱我的固執很善良|你說被火燒過|才能出現鳳凰|逆風的方向|更適合飛翔|我不怕千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
是一個可愛女孩傳來的。久不久就有朋友傳歌給我。通常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想給我點點鼓勵。過後,多半是獨自走路散步之際,我讓ipod 隨意播,那富節奏感的曲調,硬朗的聲音重覆唱著。五月天是相當優秀的樂隊你知道嗎。而我更覺得美好的是 ── 我是說啊 ── 那比我年輕的好男好女,都喜歡五月天,與曲詞默默共鳴。能被那直率振奮的文字打動的,我多麼相信他們也是良善的。雖然到了某個年紀如我,因聽到類似的歌而產生的實在感觸,已愈來愈少了。只是我,的確懂得男孩女孩們、一種純潔的思念與心意。
相對文字與影像,音樂顯然佔我生活最少時間。倒是有一回聽演奏家 Glenn Gould 彈奏Bach的 Goldberg Variations ,我記得當時在公車上。大抵因為白天長時間對著電腦,眼睛乾澀得無法睜開,閉目想起些什麼,鼻子一酸,竟然滴下淚來。彷彿是,一直抑壓著的、沉著的、再沒有機會宣之於口的鬱結,於體內漸漸形成一種無以名狀的負面力量後,遇到流麗琴音,也許還不足以被全然消解,但至少,夠我喘一口氣,於那個迷霧瀰漫的夜晚。
後來我問女孩,那首「以剛克剛」的,到底叫什麼名呢。女孩狡猾地笑,回我:「哈,就是『倔強』呀,適合妳。」這讓我想起某次朋友在線上狀態欄寫:「有沒有那麼一種永遠,永遠不改變。」我倒認真地回應:沒有。嘿,L,當我發現那原來又是五月天的歌詞時,已是好多天後的事了。

20.Mar.2010 篇章。

L:
也好的。重新來過。如同部落格,如同每天的生命。如同每天,必定跟自己重覆一遍:沉默,忍耐;而好友也必會跟我說一句:加油。
在想,碰到一個人的機會率,到底是怎樣計算呢。可能在遠方未知處,明明有造物者井然有序地安排,凡人如我稱之偶遇。我常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在家附近。早上我坐公車上班,定點開出的,那,大概他也差不多時間開展新的一天;我亦曾在工作的地方遇過他,我猜,他愛閱讀;最近一次,是我在火車上,他在月台。
如果臉容沒有說謊,他該是二十多歲,瘦瘦的,總是穿一身黑,表情內歛,沉靜。
我伏在窗邊一直看著年輕男子,直至列車緩緩啟動,L,不得不再思考:碰到一個人的機會率。我渴望碰到我希望見到的人。
身邊的人久不久說:我來看妳。在他沒有說這話時,我偶爾暗想:今天你會不會來看我。有時我念著這些,有時不。也許在無約定的情況下、在某個地方碰到面,假如真有這樣的話,我情願相信,他是刻意來看我的。然後兩人若無其事,一起去喝咖啡,互道真心之言。我幾乎可以肯定,我怎樣都掩飾不了我的喜悅,而我亦樂意讓他知道。

我睏了。

我電腦知識很笨。弄了大半天。睡醒再算。
舊文在 Blogspot。如果重讀,也許可以到那邊去。

03.Mar.2010 同路。

L:
匆匆忙忙過了一些日子。開始不曉得,應該帶著什麼樣的心情生活。
去了台北一趟,也是匆匆忙忙。出發的早上,趕緊起 來,收拾行李。幾天,台北有雨。快樂,也不快樂。空氣還是清爽的。畢竟此城不同彼城。
而我竟然專注看雲。從未留意雲原來是這樣的。由香港 到台北,是一個多小時。機上很悶。靠窗,就看雲。無與倫比的柔軟。間或會有一道通透的陽光照進來,澄明而不刺眼;有時,機身低飛,落入潮濕的雲層,除了迷 濛的白,就沒有其他視野。我開始相信,飛機真會在半空中消失。那不是傳說。
讓人失望的事情原來是真的,L。我早知道那是真的。偶而覺得, 喔好像並非如此,我假裝鬆一口氣,也明知自欺欺人。到最後,原來都是真的。亦無所謂悲哀,只不過多了個確認。這教我,不論在哪個場域,學會沉默地生活,帶 著誤解也好,都不要緊啊。把所有溫柔和關愛都投在有情之事上。譬如說,我開始想念我的朋友,我真正的朋友們。我在另外一個城市看到他們。美麗的臉。美麗的 男男女女。都純良可親。
好友說:美兒,能這樣子過生活,真好。
忽爾明白,再多的耿耿於懷,亦盡量叫自己不要心煩。我清楚 知道,有人是與我同路的。L,至少,是有同路的。
這是,2010 年1月31日,晚上8時27分。

親愛的 Blog。

親愛的 Blog,你真的壞了。我昨天才說要關掉你。我不快樂的時候就會說,要關掉你。所以這回你真的壞了。亂了碼,語塞且毫無秩序。
昨 晚我帶著堆積下來的失落見朋友,酒店餐室的燈光很暖和,落地玻璃外的霓虹燈有種刺眼的烈,我皺眉,看著看著就覺得睏。剎那間我已經無話可說。回家匆匆睡 去,造了一個彩色的夢。我這樣記得,因為夢裡有霓虹光,紅,綠,白,黃。情景美好到超乎我想像,美好到,我帶著懷疑退後了幾步。有個人,微笑前來,牽著我 的手繼續走。當時有雨,我頭髮都濕濕的。一直相信彩色的夢會成真的傳說,後來讀到一些文章,解釋那不過緣於夢者對影像比較敏感。醒來後,終於使我更加清 楚,什麼叫做現實。
都不要緊。生命已消耗一半。這幾年,遇到一些律己的人,心裡暗暗羡慕他們。沉實的意志,毫不狂妄,每天一點一滴做好自 己,忍耐,睿智,如同修行,不會脫軌。漸漸,我也希望像他們一樣頑強啊。
好了親愛的 Blog,我們暫時換一個場景好了。

10.Feb.2010 他方的一天。

L:
過得並不平靜。被一些什麼咬著心。這種感覺最讓人不爽不快,卻又只能不聞不問。白天的時間失去動力。夜黑,就回家。如果真有所謂調整期。但誰會給你時間調整呢,一切還在運行中。除非你先放棄,不再於同一空間求存,另覓他方。
另覓他方,如同假日不在城裡。L,你好動愛熱鬧,我倒是喜靜的,愈來愈。若無安排約會又不想待在家,唯有書最可靠。往深圳讀兩三個小時。眼睛累,也屬飽足的疲倦;連同買回家的幾冊,總算是精神上的豐裕。
隨便逛逛,大門外原來是另一種同業風景。數檔地攤,從美容書到哲學家全集皆有,多是二手,圍觀者倒不少。我每天都在高度圓熟的買賣系統裡來來回回,偶見隨性自由的書的流動,我心是歡喜的。蹲下來看了一下,對面有個小孩,喊「媽媽!媽媽你看!」,亂翻地上的書。我拿出手機想拍她一張照片,她定神,看著我。
咖啡店裡有一對男女在談生意,女的不斷游說男的,幾年內就能賺多少個千萬。其餘的人,都對著電腦上線。我除了喝咖啡,沒做什麼,倒瞥見玻璃外的男子在看書,我職業病發,老想知道他在讀什麼。沒多久發現,是村上春樹的《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臨行前經過他的桌子,本想告訴他我也喜歡這小說,最後只注意到,他煙灰缸裡的煙蒂,已超過半包煙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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