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Aug.2011 夜行,我聽見關於嘔吐的話。

「理智告訴我們,地上的事情很少存在,真實的現實只在夢中,為了像人造的東西一樣消化自然的幸福,首先要有勇氣把它吞下,也許配得到幸福的人正是至福使之嘔吐的那些人,如同死者設想的那樣的至福。」── 《人造天堂》/波特萊爾

L:

我讓計程車司機靠路邊停下來,憋不住,打開車門,衝出去嘩啦嘩啦嘔吐。

抵著牆上大型廣告燈箱,妖豔的鮮紅,刺眼的亮白,模特兒的笑容給放大。我眼睛幾近睜不開,掌心是燙的。胃部痙攣抽緊儼然要把五內所有東西急遽擠揑,嘔吐物湧出來,如同火燒,快速而猛烈地掠過心肺,每條肋骨像被敲打那樣,我忍住胸口的痛,捂著。呼吸盡量平穩,坐在路上。

過多的聲音讓我嘔吐。晚飯,席間喧鬧,精緻的菜我未嘗一口就覺得暈眩,心悶,他們勸我先離開,我還樂得清靜,敷衍推說也許受寒,或吃錯,匆匆跳上計程車。

司機把在加油站換來的面紙及瓶裝水,放到我跟前,我道謝。嘔吐之後還真覺輕巧一點。半夜掠過微涼的風,司機倒從容,只確定我並非因為自己帶點快意的駕車技術出問題,就安心。問要不要進院,我搖頭說不。我曾在慘白的醫院病床躺過幾次,及嘔吐。那都在醒來之後發生,好像身體都給掏空了,彷彿殺了人,隨即墮進地獄後、又被救贖回來那樣疲累。我盡可能不讓它重覆。司機沿著紅色的士繞了一圈。我記起故事裡的主角,那老是跟朋友的伴侶睡的舊唱片收集者,連續嘔了兩周,期間還接到毫無頭緒的電話,只喊其名就掛掉。 村上春樹寫〈嘔吐 1979 〉,我一直想到這詭異的故事。背叛友儕,產生罪惡感  ── 「連自己都沒有留意到的罪惡感 ── 以嘔吐或幻聽的形式表象化」。L,我想,此刻你會不會打電話給我,等了一下,沒有,卻遇到愛說話的司機,沉默之言。他抽起菸來,帶甜的、道地印尼的菸,不一會就掩蓋了地上嘔吐物的酸餿。如此實在的工作,中年司機的輪廓也稍為憂鬱點,一吞一吐都鎖著眉。

──  妳喝了酒嗎。
──  沒。
──  無吃特別的藥吧。

我懂他意思。我強調我沒嗑藥,從不。我只是怕聲音,我的耳朵承受不了。司機低頭,覺得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就挨著車子談話。他夜更開工,車子是租的,扣掉租金也沒賺多少。說著說著就講俗套的鬼故事,說單身女子不想載,後來夜行久了,無所禁忌,能付車資,就別理是人是魂。

── 還行吧妳,走了。

車子駛到我家樓下,我掏出兩百塊,他說和我聊天的時段,不必算錢。他的話他的故事,不賣,不出租。我誤以為那是個笑話,但良久不見他笑,也來不及反應,他索取把其中一張紙幣揉成一團,塞回我手裡。“Usually after a good puke you feel better right away. We hugged each other and then said good-bye and went off to opposite ends of the hall to lie down in our own rooms. There is nothing like puking with somebody to make you into old friends." 一起嘔吐過的人最易成知己,Sylvia Plath 的小說裡頭寫的。那是,最徹底的、憂鬱的孤獨隱喻。

(明報 2011.07.18)

*****
漸漸不再有話。他們叫我講關於自己的,我想了很久,竟然半個字都沒法講出,覺得不再有了。白天必需要說的話或許已經足夠,讓你渡過每個時刻,你不必再闡述自己的事。我每天寫日記,記下與身邊的人們的一切。這還更值得。但那好像不是我的故事。我沒有不快樂。我甚至可以很規律地生活。我甚至,是最規律的一個。彷彿開始明白,生活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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