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Oct.2015 聽那呼蘭的迴聲。

好久沒有看到那樣懾人的、具震撼力的電影了。三小時的「黃金時代」,從舊日東北的冷峻和狂雪,到戰時香港的紛亂和孤絕。蕭紅,和跟她走過,或長或短的生命之路的同伴,每個角色立體重現,間或冷不防直視鏡頭,面向觀眾如我們,訴說前因後續,彷彿替其複雜崎嶇的一生逐段補遺,提醒提醒著,細微末節,大家都值得記住。

蕭紅匆匆三十年,稍縱即逝。電影一幕幕生命軌跡匆匆而過,腦裡邊敲起《呼蘭河傳》其中一段:「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來回循環的走,那是自古也就這樣的了。風霜雨雪,受得住的就過去了,受不住的,就尋求著自然的結果。那自然的結果不大好,把一個人默默的一聲不響的就拉著離開了這人間的世界了。至於那還沒有被拉去的,就風霜雨雪,仍舊在人間被吹打著。」蕭紅下筆,總是帶點冷,而我情願將之理解為一種必要的距離感,她把人間一切不幸都有看在眼裡,並好好寫進文章內。重覆又重覆喃喃著「我家的院子很荒涼」,舊時代裡卑微人物的遭遇,院子的幾戶窮人家,養豬的、漏粉的、拉磨的,「他們不知道光明在那裡,可是他們實實在在的感得到寒涼就在他們的身上,他們想擊退了寒涼,因此而來了悲哀。」又或是另一邊的孫子媳婦「雖然她的丈夫也打過她,但她說,那個男人不打女人呢?於是也心滿意足的並不以為那是缺陷了。」及後蕭紅逃出老家,輾轉與友們和情人們(包括蕭軍)過著顛沛流離的日子,在呼吸自由空氣與面對實際生活之匱乏,兩端之間來回擺盪,由此她憶記兒時,旁觀過去與目前 ── 也只有旁觀,她才可以懇懇切切地書寫,至少,給自己一條生路。

「黃金時代」演了蕭紅蕭軍兩人初見魯迅的一幕。喫茶後,告別前,魯迅把口袋裡的錢,紙幣和銅板都一併塞到蕭軍手裡,輕道「你們需要的」。柔軟的動人以外,更是無有可比的、巨大的感染力量,無法不讓我們潸然淚下。想起蕭紅在《回憶魯迅先生》就曾寫:「夜已深了,並且落了雨,心裡十分著急,幾次站起來想要走,但是魯迅先生和許先生一再說再坐一下:『十二點以前終歸有車子可搭的。』所以一直坐到將近十二點,才穿起雨衣來,打開客廳外邊的響著的鐵門,魯迅先生非要送到到鐵門外不可。我想為什麼他一定要送呢?對於這樣年輕的客人,這樣的送是應該的嗎?」是一代文人之間的契合,前輩後輩之間的關懷和情誼。

《商市街》裡有一篇〈家庭教師〉,幾乎大部分文字都在電影裡出現,變成流麗的對白,是相當深刻的一幕。二蕭(文章以朗華稱呼蕭軍)去吃飯,在人來人往的小飯館裡,足襟見肘的日子,與其憂憂愁愁,下個決心,何不吃喝個痛快,小菜,豬頭肉,肉丸帶湯,燒酒,統統都點了,文章裡頭寫:「『吃飽沒有?』他問。『飽了。』我答。經過街口賣零食的小亭子,我買了兩紙包糖,我一塊,他一塊,一面上樓,一面吮著糖的滋味。」相濡以沬的日子,滿有作家的浪漫。一呼一吸,冷空氣隨同情感顯然是凝固的,在那條商市街上。

遠在呼蘭的迴聲,至今還有。生生世世,如同臨近生命之終,蕭紅來到香港亂世,默然寫著:「以上我所寫的並沒有什麼幽美的故事,只因他們充滿我幼年的記憶,忘卻不了,難以忘卻,就記在這裡了。」

(原刊《AM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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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晃蕩有時 2017】是為起始、是為記、是為故事。

    所以學會了,盡量叫自己什麼都無所謂,才有足夠的力量抵得住,往後種種會發生的、意想不到的、內心感難過的事。而這些事,只有自己的內心,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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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覺得並非兒戲,才感到艱難吧,猶如從離散中,獨力重新快樂起來一般艱難。我根本承受不了,但我無從跟你說明。我在不同的寫作場景給你不同的稱呼。無論我怎樣把你命名,其實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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