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Jun.2017 〈最後的歲月。〉

我貓去了。

出遠門工作之前,我貓也要火化了。我常常想,我可以為貓做些什麼呢,如同常常會問,自己可以為親人或親密的好朋友們做些什麼呢。我貓在我家十多年,那肯定是親人或親密的好朋友了。那陣子一直在聽這段音樂。我貓跟貝多芬應該沒有關係,跟 Für Elise 大抵也沒關係。記得那天晚上回家,貓躱在沙發底下,我俯身看了一眼,然後如常邊整理自己,邊喊他幾句。都沒有回應,隔了一會,再仔細看,發現他已經不動了,與平常睡著了,根本沒有兩樣。等候善終公司來接,期間是一個小時,我腦海裡不斷響起 Für Elise,至今我也不知原因。翻出琴譜跟著彈,重覆又重覆,他躺在旁,而我好像彈了好久好久。不知不覺間,曲子變成了,給在人間活了十二年的貓的送別曲。

不想過度煽情。我想說的,是習慣。現在回家時,還是不自覺地刻意緩緩地打開門,因為怕撞到一聽見鑰匙聲音,便馬上站在門後等待的貓。當然這個習慣是十多年。而我依舊慢動作打開門,才想起,喔,現在是不會撞到任何東西的。

去年開始,貓的身體機能出了問題,甚至已到了不進食的階段,甚至連茶几也無力跳上去,好幾回摔到地上。醫生要把牠留下來,也坦誠告訴我,牠有機會不能再回家了 -- 雖然目前還不完全確定。貓最近變得很安靜很瘦弱,但牠依舊主動親近我,這,是否就是我們所理解的「感情」呢。畢竟是上了年紀的貓,老去是必然。我什麼都沒有想,只想著,這十多年牠到底過得快不快樂呢。應該是快樂的吧。

在醫院看到另一隻貓,就住在我貓旁邊。當時我貓正在輸血,而這隻貓,一直看著我。心想,毛色、外表,竟然跟我的貓有幾分相似,身上有個包紮了的傷口,最初還不知為何而傷。後來醫生進來說,他一直看妳呢,就是他,捐血給妳貓的。事情多,愈忙,就愈需要把一切都打點好,這樣才有時間照顧貓。貓突然病重,我異常冷靜,倒是看到這隻捐血的貓,無法不激動。我靠上前小聲跟他講:多謝。他好像聽得懂那樣,馬上跳來跳去,拍打透明門。而我,隨即嘩啦嘩啦流淚。無論如何,我會永遠永遠感激他的。

最後,我從醫院接了貓返家。我覺得牠比較喜歡待在家裡。那麼,我們就回來,一起數算日子。貓從醫院返家休養,渡過他最後的日子,雖然明白情況,但回去,心裡還是忐忑不安。開門時總是有個心理準備,譬如想,或許他選擇在我白天出門工作時悄悄離開,之類。有次回去,輕力開門,他突然跑出來,嚇到我,他跟我喵了幾聲,在門外走來走去,尾巴搖搖擺擺。他病重,不再進食,也嘔吐,很瘦很瘦,已沒有力量。然而除了這些,他回到家,還是很快樂,跟以前沒有兩樣,依舊黏我,那我也心安。那時我跟貓說的最多的,就是「沒關係」。腿沒力,跳不上床,沒關係,我抱你上去;每次餵食時他拒絕,食物總是沾到我衣服,沒關係,洗洗就行;每回嘔到一地都是,他都站著看我,我說沒關係,就擦地板吧;他無力清潔自己身體,也沒關係,我可以用暖暖的濕毛巾幫你抺啊。

我貓啊,那天最後一次看牠,然後我就要按下火化的按扭。我目睹牠也目睹火,彼此便在這一刻說再見了。我能想像到,牠一瞬間就變成了一小瓶灰。我帶了回家。忽然想起,剛才從動物善終公司的大廈走出來,抬頭看,不遠處的山頭,正是人間的墳場。怎麼周圍都是告別之地,真巧合。

前陣子,不知是否因為回家時,看了廳中木架上的骨灰瓶一眼,我後來造了一個夢,夢到貓回來了,於清晨,如常在床上蹦蹦跳跳。我醒來時,剛好差不多是夢裡凝固著的時間、天空正灰藍的五點左右。夢太真實。我開始想,貓也應該有靈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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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晃蕩有時 2017】是為起始、是為記、是為故事。

    所以學會了,盡量叫自己什麼都無所謂,才有足夠的力量抵得住,往後種種會發生的、意想不到的、內心感難過的事。而這些事,只有自己的內心,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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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覺得並非兒戲,才感到艱難吧,猶如從離散中,獨力重新快樂起來一般艱難。我根本承受不了,但我無從跟你說明。我在不同的寫作場景給你不同的稱呼。無論我怎樣把你命名,其實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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