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Nov.2017 〈那隻無聲的獸,仍然咬著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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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看過一段訪談,大致是,伊麗莎白‧斯特勞特(Elizabeth Strout)說作為寫小說的人,需要常常睜開眼睛,張開耳朵,如此,別人自然會告訴你各樣事情。讀《生活是頭安靜的獸》(寶瓶文化),更覺是真的。小說家把觀察到的,細聽到的,感受到的,都傾盡於故事裡:似遠還近的親密,抑或若即若離的隔閡,若你以單一旋律和情感閱之待之,必然無效 ── 累積成形,小說隨之變成一隻不可抵擋的獸,時而俯伏,時而兇猛。

《生活是頭安靜的獸》由十三個短篇小說而成,故事發生在一個平淡謐靜的小鎮,作者筆下,一年四季,從幽微晨光的暖,到寂靜黑夜的冷,皆如此優美和樸素,景色澄明。在看似安穩無浪的背景下,出現於各短篇的人物,顯得格外詭異難測。貫穿整部作品的核心角色,一是藥劑師亨利,他在小鎮的藥房工作,大半輩子規規矩矩過生活,直至多年以後,遇到讓他出軌的女子。二是老伴退休教師奧麗芙,她舉動充滿矛盾,有時認為世上於她何相干,有時卻對微小之事激動無比,偶而深沉,偶而暴烈。奧麗芙曾說,在藥房工作,就會知道鎮上每個人的秘密。所以必須學會守口如瓶。此話如同給十三個故事的伏筆,她就憑自己又冷酷又尖銳的目光,穿透一切。

夫婦兩人,不論從性格、相處、生活著眼點,總處於迥異甚或對立的狀態。童年時的亨利,曾目睹母親精神崩潰,就算驅使他後來總要保持對別人和善親厚,盡量穩住生活步調,這種恐懼一直暗暗藏於心裡;又如奧麗芙似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而她想要迴避,抑壓著慾望。其餘人物,或多或少,皆背負住遠去的個人記憶和家族歷史,繼續活著。

《鋼琴演奏者》裡有一段很準確的描述:「無論如何,別人怎麼看,左右不了你自己內心的感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等待,等待那種感覺終因其他感覺的出現而消失;又或者,它不消失,但被擠壓成了某種很小的東西,像段金屬絲般掛在你的意識深處。」短篇中的安琪拉,是個初老女子,晚上在餐廳酒吧彈琴,青春不再,保存僅餘的優雅姿勢演出,別人對她所知甚少。而她有她的私密。譬如說,演奏開始時會怯場,烈酒是唯一可依靠的東西。一旦艱難地開始了,她就不間歇地彈奏三小時 - 或因害怕重新來過。樂曲和琴音之間,她憶記千絲萬縷的戀人往事,而迷失,而領悟。安琪拉或有一刻覺得明白得太晚。但若有天真能看透人間世事,永遠不會太遲。

你選擇冷眼旁觀,然而一切事情,其實早已植根於你心坎裡,隱隱躍動。亨利總不忍旁人落單,甚至在奧眼芙中,他丈夫「要每個人都成家,要每個人都快樂幸福」。亨利某回問起兒子的生活,患有抑鬱症的兒子馬上反感,反問他:「為什麼人就不能獨自活著?」讀到這話,我隨即看到的,就是各故事人物,那種難堪難言的孤寂 ── 也包括亨利自己的。

(原刊《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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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晃蕩有時 2017】是為起始、是為記、是為故事。

    所以學會了,盡量叫自己什麼都無所謂,才有足夠的力量抵得住,往後種種會發生的、意想不到的、內心感難過的事。而這些事,只有自己的內心,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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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覺得並非兒戲,才感到艱難吧,猶如從離散中,獨力重新快樂起來一般艱難。我根本承受不了,但我無從跟你說明。我在不同的寫作場景給你不同的稱呼。無論我怎樣把你命名,其實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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