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May.2015 全力扣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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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為《打擂台》在前, 創作公式接近的《全力扣殺》,我感覺不大。據說,林敏聰是多數觀眾的焦點,因為無厘頭到極致,因為他的角色由谷底重新振作,勵志有餘。對白當然有趣,大抵無人會質疑那份喜感。只後來搞笑場面多了,就看得累了。

吸引我注意力的,並不在於林敏聰,那個由頽廢的醉酒佬回復從前無可攻破的人肉圍牆國家代表隊高手,而是何超儀的面容。倒是頭一回細看何超儀的樣子,輪廓五官都狠,眼神銳利,非常好看,非常吳久秀。樣貌之事,固然是天生的,但絕大因素,該是努力得來的演技。

後來我想,香港女演員當中,許多都有堅定而倔強的神情,不難找。但用盡力氣揮動球拍向對方扣殺,誓要使對方無法還擊,要狠勁的,霸氣的,應該像她那樣的。

14.May.2015 信#1: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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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此刻人在英國,勿念;此刻天灰藍,未亮,好給你寫信。

走動多,稍為離開十天八天,往別的地方工作,為我而言也是好的。人能夠集中專注做好事情,不致散渙。這陣子彷彿一切都無法如常流動,如同沒走幾步,一不留神就踢到隱隱藏在草地泥土中的小碎石。有時還好,只絆一絆,定定神回回氣便沒事;有時卻足以跌倒,擦傷了。總是告訴自己,別在乎膝蓋上緩緩滲出來的血,不過是皮膚輕輕劃破了,明天日出便好。

L,是誰決定路上有石頭的呢。每回我遭遇難題,心裡都嘗試探問一次。是造物主,是命運。每個城市自有其路,而我特別能感受到她轉化時的震動。

臨行前打了一通越洋電話。沒什麼,只突然想起老前輩。我顯然忘記計算時差,聽到的聲音是低迴模糊,如夢中未醒,當然親切溫暖依舊。互問近況期間我也沒有走進難題的核心。我本來,本來很想破口大罵,本來很想抱怨這詛咒那,狂數此時此刻此城此體制的瘋狂與愚笨與陰險,每天每天,真和假的訊息交錯狠狠襲來。應對,解釋,拒絕,忍耐。我受夠了。種種無法細細講的原委,在不知處横衝直撞,無法找到出口。這是我打這通電話的本意。老前輩忽爾說:關於這些,其實沒什麼值得煩惱,只擔心妳不快樂。

我愣著。我說再見,掛掉電話。那夜我失眠。我確實,不知道值不值得。我已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 L,你是知道的,我還是這個我,不曾改變。要是我知道改變,我大概痛苦會少一點。

M.Y.

2015.04.13

(上個月未寄的信,郵票貼好,此刻投寄。)

12.May.2015 信 #15:五弟從不喜歡高樓大廈。

L:

為五弟餞行,送他到機場,又是另一場新的暫別。

回家途中遇上暴雨。雨嘩啦嘩啦狠勁落下,在天橋下跟陌生路人一起,看著天空,待雨停。不一會,心想家就在眼前,匆匆急步過去未嘗不行,結果短短路程,弄得全身濕透,像整個人給拋進水裡那樣。回去後二話不說,衝去淋熱水浴,站在花灑蓮蓬下,淋了好久,即使皮膚漸漸熱得微紅,身體內彷彿仍有一股濕冷的寒氣不散,讓人不適。

所以五弟說得對。我猜學姐妳又忘記打傘。回去記得泡熱飲。臨上飛機前他傳來短訊。我後來才看手機。

那時候五弟,跟我,跟雙雙,老聚在一塊,下課溫習,午餐,看電影。五弟是小名,從認識第一天開始便這樣喚他了。他比我們小兩歲,選科他不懂,厚著臉皮跑來問我們。站著前面是一個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的男生。當時沒有「火星男」之類的潮語,否則配對一下,五弟大概就屬這種。外形好,人和善,真誠,專一,能幹。你問他一百件事,當中的九十九,都會順你意願 - 除非 - 那就是最後一件事 - 你跟他講你要自尋短見,五弟會用盡所有力氣,把你拉回安全之地。後來雙雙久不久就跑到日本那個對著海的鄉郊找她未婚夫,一去,一個月兩個月,剩下我跟五弟,坐在碼頭百無聊賴。某回他枕在我大腿上,仰望星星。為什麼香港要那麼多高樓呢,它跟星星,幾乎毫無距離。五弟問。也不知道啊,有錢人喜歡這樣嘛我答。隨後的靜默,我以為他睡著了,沒多久我聽見哭泣聲。我嘗試低頭察看,五弟馬上用雙手掩面,捲縮,埋著自己。

我一直想,和善的人,最大的優點,以及最大的缺點,皆是收藏自己的憤怒與悲傷。他們盡力隱沒,但不擅長排解。情緒的魔鬼,大可置身事外,直至你隻腳到達了臨界點的懸崖,直至,他隨便輕輕一推,就讓你徹底漰潰。

雙雙回來了,永遠地。再也不去日本了。多年以後我全然忘卻為何她要跟那日本人分開。日本人在網路留言給我:雙雙好嗎。Sheung Sheung,他這樣稱呼她。我告訴她,雙雙現在是三個孩子的媽,及後換來無言。五弟不願長留於此,我總是在機場跟他擁抱。

影像裡五弟坐在一個用竹建成的小空間,開懷地笑。他一直待在東南亞,偶爾傳我類似的照片,附隻言片語:學姐,這裡沒有高樓,一處星星不會被干擾的地方。

M.Y.

2015.05.12

23.Mar.2015 信#14:命名。

L:

喋喋不休是你不愛的。我也想過,傳個訊息給阿政。後來沒。

阿政老強調我是個好人。他愈這麼講,我就愈懷疑自己。但為什麼呢。我們為什麼要懷疑自己,同時懷疑人呢。我想活得簡單一點。別早早變成跑太久的老江湖,講嘔心的人生法則如九十塊能買到但內容空洞的勵志書。我想起前輩在信裡說,「恒溫的臉」。沒起伏的情感,不好。我是知道的。我也知道,過度激動的情感,也不好。

我什麼都不想。我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

但知道是沒用的。L,你在我身旁。今天的風突然好大。在山上工作完畢,你在燈下等候,我連半句話都無法訴說。不如歸去。

下午工作伙伴來談個事情。我遭遇的雜亂瑣碎,他是懂的,不用詳說。臨行前假裝揮我一拳,堅定地說:加油啊 M.Y.。

某回去便利店買飲料,排隊之際,百無聊賴地注意到收銀台的店員,以及別在他胸前的名牌。這男生叫做:Utopia。為什麼喚自己作烏托邦呢。他心底,暗暗對世界有所期許嗎;抑或,對現況一種憤怒的表達。付款後我忍不住跟他講,謝啦烏托邦。

他笑很好開心。L,我今天忽然想起烏托邦的笑容。

祝好。

M.Y.
2015.03.23

21.Mar.2015 信 #13。練習。

L:

原來沒有給你寫信,轉眼已有三個月。

最近時日混亂,我不免暗暗焦慮,壓力必然。失眠之夜,總是百無聊賴。推掉友們聚會,婉拒認識任何人。不算熟絡,但未致於陌生的 A 在臉書私信我,好言相勸: M.Y.,生活不是只有這些。至於世態,心裡掠一掠,眼前過一過,就算了。

前陣子剛好站在學生輔教書架旁整理些東西,有個小孩在我附近翻補充練習,自己喃喃作答上面千篇一律的問題,翻了好久。其後他爸走來,拉起他的小手輕輕道,人生不是只有這些,我們去看小說吧。

別人的爸如斯說,A 也跟我這麼說。那麼匆匆忙忙的日子,L,剩下的還有什麼呢。早前難得有個晚上我沉沉睡去,夢到 S,夢到我們在街上蹓躂,那些曾經我們常去的地方。我甚或感覺到我們牽手時的實在質感。即使彼此之間再沒關係,原來共同生活多年的人,會永遠、永遠,住在自己的心坎裡。

今天休。資訊依然來回不止。這就是我們今天活著的世界。手機早已調到靜音,都是騙自己的,角落小燈一閃,還不是打開它,閱它,感慨它。整天沒出門,入黑後我隨便披件外套到樓下買咖啡。職員說都晚了,喝了大杯咖啡,可睡不。我苦笑。

每天一張方格紙。可以寫下五百字。這些字都是要寄給 L 你的。

祝好。

M.Y.
2015.03.21

01.Jan.2015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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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楓 攝)

26.Dec.2014 信#12:定格。

親愛的 L :

踏進聖誕凌晨,我照例往子夜彌撒。很準確,零時零分,鐘就敲響。乳香的味道。

自從把生活模式慢慢改變,我再沒有熬夜習慣。離開教堂已一點多接近兩點,往玻璃倒影一瞥,除了背後歡歡喜喜的信徒,就只有我通紅的雙眼。

鐵路通宵行駛。途中還見到有人在深夜遛狗。

回家倒在床上。我造了一個夢。我不曉得夢裡的時間如何數算,也許它的光年,只是世間的幾分鐘。但感到,這該是很長、很長的夢。夢到我不是目前的自己,你也不是。我倆有不同的職業,不同的名。惟我的房子依舊,小小窄窄,滿室是東歪西倒的書本。而你的聲音很亮很近,如在耳邊。其實也只不過談日常瑣碎 。

醒來,我一度懷疑是真的。如果我們的世界,真的不只一個,任由我想像一事一物,沒有邊界。

接下來我兩天沒有出門。幾乎吃光家裡剩下的食物。麵條,火腿,蘑菇,冷藏餃子,雞蛋,香蕉,咖啡。睡醒看書看電影,睏了再睡。期間手機訊息一直在響,友們問我在哪。有時過於熱鬧,我會很驚惶,即使他們惡意毫無,甚至都懷著美好的愛護和善意。

休假時我比較願意開窗戶,讓風進來。僅此。

M.Y.
2014.12.26

25.Dec.2014 信#11: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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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 L:

前陣子過海,去看一個展覽,受不了室內高聲的、自信滿滿解說內容的導賞員,且不止一個。匆匆繞了一圈,帶著頭疼,趕緊跳上巴士回家休息。

剛巧日落。車內許多乘客紛紛舉起手機,拍下那抹稍縱即逝的橘黄。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他們如此喜歡這個城市的夕陽。我已經很少在此城閒走,除了每天上班通勤,周末出去辦點必須作的事,大致如此。剩下的時間多半在家。因為無法面對街上的擁擠,交通工具裡嘈吵的廣告電視。

早前出門。我們傳說中的「小確幸」,其實只是那裡的日常。好好地喝杯不花巧的咖啡,靜靜用簡單的餐,待應不會告訴你,你的桌子只能吃一個半小時,下一輪的食客要來了。乘火車,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即使走走路,也是好的。

旅途不必然吃喝玩樂,旅途是給我機會,好認真、好認真的,對待自己。感覺到自己存在。感覺到愛。L,在異地我想起許多事,想到,是不是可以有更輕盈的方式讓我活下去。譬如不那麼記住某幾段歲月,不那麼在乎什麼。在,就在;如不,也就不堅持了。我都統統收在心底,與別人無關。

也許我不該再去問:為什麼,或,為什麼不。

如果這樣,我會變成怎樣的人。

日落的照片就附在這信,寄你。至於旅途的照片,再補上。我相信你會喜歡,也肯定你比我更熟悉那一草一木,那皚皚白雪。

祝好。祝聖誕快樂。

M.Y.
2014.12.25

03.Nov.2014 信#10:家的一個角落。

L:

有些東西,一直沒有跟你講。這半個月一個月發生了許多事。有時我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承受那麼多。而我彷彿沒有什麼,天天早起工作,下班回家,更新臉書動態,偶爾見見朋友,看場電影什麼的。做一個,大家眼中規規矩矩、踏實生活的人。我很清楚自己,假若連基本的步伐都亂掉,會出很大問題。不值得放任,因為我如今非常明白,放任無補於事,不會讓我變得更平靜。我也沒有垮掉的餘地和本錢。於是我雙腿,老像裝了勾子釘子,一步一步都抓著結實的地台。這已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

但我開始倦於面對任何人。那些言不及義的對話。喧鬧、無意思。我得裝作有耐性,老說「我明白了,沒問題的,讓我看個仔細,再回覆你啊」。我在最疲倦的時候便去看電影,因為暗。因為沒有其他人的聲音。因為只有自己跟自己貼近。有好幾次,燈滅,在黑暗裡,銀幕一閃一爍,我思疑自己終有一天會就此倒下來,直至散場前,也沒半個人發現。

周六傳了一通短訊給阿政,我說如果我長此困惱下去,如果,我再不設法。阿政也無可回應,唯有拿出他向來善良溫柔的心說:我手機日夜開著,有事就打來。

但我沒有這樣打過去。怕煩到人。

在家,琴靠窗,我總是對著窗戶練習。背後是零亂的書,堆堆疊疊,每本書,各安其份。前陣子如常,生澀地在黑白鍵盤上練著沒彈過的曲子。不經意轉身,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白開水,呷幾口,放空發呆了一陣子。L,忽爾發現,我從來沒有坐在這個角度,看過這家小房子,那刻,心裡生出極大、極大的陌生感。

這陌生感,馬上讓我墜入更深的迷霧裡。

01.Nov.2014 信#9:咖啡店,與其他。

L :

我常去的咖啡館,是一家連鎖分店,特色確有限,倒是在書店附近,哪天往店裡上班,就順道買杯咖啡,加一件小蛋批。

我很喜歡這種叫 Quiche 的蛋批,百吃不厭。但這咖啡店沒有處理得很好。口感本來就一般,店員弄熱它,蛋批中間還多半是點點微溫帶冷,我覺得,食物最不理想的,就是類似的曖昧溫度。然而店員是和藹的,日子一久,彼此認得,體貼地記住你常要的餐點,你一推門,未付款,已趨前著手調咖啡 ﹣﹣ 嗯,尤其我此類悶人,少改變餐單。好幾回真想要別的,店員說好啊,沒問題。咖啡來了,呷一口,喔,怎麼還是平常喝的那款口味。你生氣不來的、可愛的小錯誤。

曾有一段時間,咖啡店裡常坐著一個男子,在等候區旁的小圓桌。高高瘦瘦,頭髮夾雜了白的,不曉得從哪國來。他邊喝咖啡邊看書,而我職業病發,先是注意他手上的小說,以及擱著旁邊的眼鏡。一副自由自在、悠閒得叫你妒忌的樣子。大抵見慣了,偶爾他會抬頭,親切地微笑,我也點點頭。有一次咖啡店只得兩個客人,我跟他。我正等候外帶,他突然站起,看著我,朝向我方向來,直覺上,他是要跟我講話。我毫不猶豫,馬上拿起此時剛弄好的咖啡,繞過他,轉身即走。

好幾個星期沒到過咖啡店。再去的時候,已沒有碰到那男子。我到現在也不明白,那天自己為什麼這樣害怕。而 L,這事,一直放在我心裡,好久好久。

祝好。
M.Y.

27.Oct.2014 信#8:貓食之言。

L:

拿著沉甸甸的貓餅乾回來,一進門,貓咪看到了,焦急地,雀躍地,跳來跳去,或亂抓我的腿,彷彿在抱怨,在嘀咕。妳太晚了啊,太晚了。

還是怪自己不夠細心。這陣子,出差前後有點匆忙。上午給貓餵食,才發現只剩貓餅數顆,充當早餐也嫌少。東翻西找,罐頭,連零咀都沒了。午飯時間緊記跑到寫字樓附近的寵物店採購,入夜了趕著回去當個稱職的貓主人。嘗試。

然而貓會感到寂寞嗎。大家都說貓是高傲的,慵懶的,不理睬旁人的。倒是有一段時間,我每回開門,牠都衝出去,好端端的站在鄰居門前,不叫,也不動。直至有次,與居於那裡的年輕夫婦同坐升降機,才談到,原來彼此也有家貓。 他們原先就知道了,只是我早出晚歸,不問世事,一直不曉得。

喔所以我猜,貓是隱隱聽到同類的話語。也許,牠也想敲敲門,問句好。

貓本怕生,平常超市送貨的,速食店外賣的,甚或找錯門牌的,只要有外人,牠都嚇得拔腿狂跑,馬上鑽進沙發底床底。到一切回復如常,小心翼翼,稍稍探頭出來,看一看,觀察,嗯沒事,才自顧自跳上來,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躺在我身邊,呼呼大睡。

我跟此黄白貓生活,轉眼幾近十年。L,十年裡,我的十年裡,發生了不大不小的事,變了好多。與你有關的,無關的。 我從不確定牠喜歡你與否,或喜歡牠所見過的、曾在這房子出現過的人與否。我跟貓朝夕共處,之於我,我情願相信,牠是無所不知的。譬如我的快樂,我的哀傷,我的憂慮。當然還有,我的盼望。而貓,當然不會告訴你心裡所想。

祝好。

M.Y.

23.Oct.2014 信#7:墓園。

L:

從法蘭克福上火車,經過萊茵河,風景處處,儘管只是匆匆一瞥。據說山丘上有座修道院,電影版《玫瑰的名字》在那取景。也許下回有機會再留。

我想去的地方是墓園。在波昂。不難找,看個地圖,從大站走過去就可以了。墓園幾近成了花園,風是涼涼的,地上全是緩緩落下的黃葉。有人在閒坐於長椅看書,有青年群聚在一起打發時間。孩子們在草地蹦蹦跳跳玩耍 - 而他們沒有中國人的通俗說法:這或會打擾到上百年的鬼魂。父母們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想著微笑著如要牢牢記住此刻。因為時日過得好快好快。

舒曼和克拉拉的墓也不難找。大大的碑,石像圍繞在旁,天使閱讀,拉小提琴,伴著白白紅紅的花。

L 你總是說,別想那麼多了。未發生的事,不好擔心,過去的事就由它過去。我想我是懂的,但還睡不好,輾轉反側。從前不太介懷,大抵純粹因為年輕。如今白天沒有精神,就好像被迫報銷整天,無法運作,只好盡量、盡量、盡量讓自己入睡。美麗的女孩們偶爾送我香薰,很簡單的香枝,燃著就行。又或起來,就放舒曼的「兒時情景」(Kinderszenen)。隨便亂按,無意間聽到荷洛維茲演奏的版本,輕盈動人。

說許多人喜歡裡面的「夢幻曲」,而我一直反覆細聽第一首 “Of Foreign Lands and People”,哼著哼著就睡去,即使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醒來,大概已夠做幾場夢了。

祝好。

M.Y.

02.Oct.2014

“None of us know how to help you.”
“Please stop reminding me that something’s wrong.”

– The Disappearance of Eleanor Rigby

22.Sep.2014 信#6:不說。

L:

這個城市的人是愛講話的。匆匆忙忙,坐個巴士,地鐵來回,都得拿著免提。有時是吩咐家裡傭人工作,有時是情人閒聊,更多的在發牢騷,抱怨工作,踏進辦公室前,或離開寫字桌後,罵個痛快。也可憐啊有些人都深夜了仍在談工作,唯唯諾諾回應電話的另一端。偶而忘記帶耳筒,迫不得已把人家的瑣碎俗事聽進去了如同旁觀他人生活。聽多了就覺得重重覆覆無新事。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呢。你聽到我這麼說,笑了,然後總多加一句,講講也是好的,憋著,心底不適。

三天兩頭在書店的話,用餐時間沒大固定。餓了才去吃一吃,隨便到一家麵館,只三數個客人在裡頭。看看表喔都兩三點,過了白領的正常午飯時間。書店附近大型商場好幾幢,這個鐘數猜得出都是來自那裡的售貨員,想想也真的。也許輪班休息,多半獨來獨往,都穿制服,間或認得出譬如在隔壁賣化妝品的,在樓上賣時裝的。我喫著麵條,不時抬頭看看她們(對啊通常是她們,沒他們),老是沉默,安安靜靜喝冰茶,滑手機,或,盯住館子裡的高清電視,播著那些不好笑的卡通片。

售貨員離開櫃枱後都不講話。都累。工作時大抵也說夠了。

M.Y.
2014.09.22

21.Sep.2014 信#5:月夜。

L:

【筆記一】說是颱風迫近,八點離開書店,心裡已有擠人擠車的預備。可到了火車站、月台、車廂,寥寥可數的趕路者、歸途者,只剩下空位子。剩下風。

【筆記二】其實現在風還是很大,呼呼聲吹。半夜時我覺得家裡窗子快要給吹破了。剛才知道早上不用上班,去睡回籠覺,夢到自己在書店外等開門 — 要是將來變了鬼,是否也回去遊遊蕩蕩。

【筆記三】睡眠斷斷續續。好像從那時開始便這樣。種種曾經發生過的事已離我很遠,現在想來或許也不太相干,剩下只是常常無眠。偶而造幾個無傷大雅的夢,醒來,離天亮還差幾個鐘數。黑暗的房子裡,輾轉反側。入睡跟醒來之間,我總是想到「局外」的狀態,想到「活著」到底是怎樣的,彷彿一切生活形式都容不下我。我在局外已經好久好久了,愈久,愈發覺得對生命的一切熱誠都變得徒勞。矛盾的是,好好生活下去如今成了最大的選擇,每天的作業。

我不可能再成為家裡快樂的孩子。難以成為他人最親密的人。我永遠都在局外。

【筆記四】一整天累積下來,夠了。覺得暫停一下比較好。早早離開,天還亮著,走到最近的戲院,找最近場次的電影,買票進場。只有在最黑暗的空間我腦袋才能平靜下來。肩停止疼痛。電影裡有一幕,女主角收拾行李,揹著結他,投靠好朋友。不知怎的,畫面讓我覺得很哀傷很哀傷。哀傷到流淚。

書包裡的筆記本,有一些段落。此刻睡不著,就抄下來給你留念。

祝好。

M.Y.
2014.09.21。

12.Aug.2014 信#4:明朗。

有好幾回,遇見作家的遺孀阿蔓姨。她總是前來,緊緊捉住我的手說:M.Y. 我是很多謝妳。

於是每次我觸摸到她柔軟的手,便不好意思。愈來愈知道,我一生下來只會開罪人,覺得這裡不好,那裡不妥。我不舒服,就將事情拉倒,把對方的聯繫斷絕。既然每個人都這樣說,我也接受。之於阿蔓姨,如果我真有作過什麼稍為好的事,大概是,我讀了她丈夫好多本書,並決心認認真真的、花心機的,賣下去。這顯然,是我的幸運,而不是她。

L 你大概明白這種幸運。書拿上手,就理解世界上有一種隱隱的契合。譬如說,文字錯配了書封,誤選文案,如同靈魂躺在另一個陌生人的肉身。在國外常故意離隊,獨自逛舊書店,買一堆舊的英文小說回家。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不因為珍貴簽名本,也不在乎版本罕不罕有。莫大學問,身邊文友能得心應手,而我不。我喜歡老小說讀本的紙感。喜歡有人在扉頁留字。喜歡有人真誠地寫:親愛的,我希望你會愛上這故事。

上班時,偶爾在店裡翻到平裝小說,裝幀不對稱,切紙是歪的,印出來的字母是模糊的。精糙得可惜。

阿蔓姨老是說做人最重要的是夠明朗。她心腸特好,話是故意給我聽的。我早起。清晨五點六點。我撐起身,就逐頁細讀那些二手舊小說。未幾陽光照進來。L,如果我真需要明朗,大概如此。

祝好。

M.Y.
2014.08.12

09.Aug.2014 信 #3:只是雨和陽光。

L:

這幾天忽晴忽雨,早上出勤,從火車站走到博物館的路,不消數分鐘,即使打了傘,還是全身濕透。清晨時,還有一道陽光穿過窗簾,照進睡房。此刻天空一片黑。

連忙拿面紙擦乾雨水。煥煥的短訊來了。煥煥她問:M.Y.,晚上就見見面,可以不。我說我只想下班後趕快回家,熱水淋過,就休息。

我是很介意,L,你應該明白的。你問我好不好忘記。我老是情願選擇,連人帶事,一併刪去。我是很介意的。我介意到一個程度,話也不想說。而煥煥一直跟我那麼要好。可惜到了某個位置,腳下一道邊界,讓日常的溫和與體貼,頓變成冷漠的公式。我猜煥煥會跟我講:M.Y.,因為我們需要維持生活。做事而已。對我而言,這就是陌生的煥煥嗎。

做事而已。「而已」到頭來,比任何人,比我,都重要。

大概煥煥不認同。她跟閣梵前輩都會這樣認為。

我打開工作行事曆,認真地寫上煥煥的名字。煥煥只是工作上的溝通窗口。不是跟我要好的那個煥煥。所以煥煥可以選擇爭取她認為對自己最好的東西,把我推開。那刻我覺得我的肋骨很疼痛。L,我也回應以同樣的方式嗎。

而我並不想這樣。

M.Y.
2014.08.09

01.Aug.2014 信 #2:那是後來的事。

L:

大抵只不過需要時間,換一口氣。死海無邊無際。不見得每個人都可以浮躺在那。

舒允後來沒有死。她抱著一個跟她同齡的女孩,說不想活了。兩個人在家裡開瓦斯。房子是父母離異後,留給她住的。四周開始隱隱有一股神秘深沉的空氣在流動。到最後一秒又說,還是留著命比較好。警察來了,救護車都來了。像拍戲一樣我說。那後來呢。我總是問後來。

後來因為有新工作,沒多少天以後一切都改變了。我的朋友舒允自此忘記瓦斯的濃烈味道。那天在混亂之中,廚房有扇窗被敲碎了,一直沒修。雨下,由得它打進來。玻璃切口還是鋒利的。有一個晚上我去看望她,是最寒的冬天日。站在那窗前,覺得風好大,冷到心坎裡。

死是想很久了。但還是留著命比較好,只剎那間的想法。不曉得哪一個決定才是對的。

阿政說,如果那些黑暗帶血的畫面,時時刻刻都在我腦子裡,或久留或流竄,或不斷重覆、想像,就有狀況了。「有狀況」是阿政溫柔的慰解,他不忍傷我心,總是嘗試把說話的刺,悄悄拔掉。那些分分秒秒,我很懂。我回話你看舒允她現在不是都好好的。

L,阿政像你一樣,總愛潛到水底裡。偶爾他講,在海洋深處,彷彿聽得到我說話的語氣。

祝好。

M.Y.
2014.08.01

31.Jul.2014 信 #1:我跟舒允碰了面。

信 #1:我跟舒允碰了面。

L:

一晃眼就到八月。很熱,很熱。

他們總是問,為什麼我不再給你寫信了。曾經一段很長的日子,說起來也有幾年,我用好輕好脆弱的航空信紙,有時是白,有時是藍,逐句話寫下來。你說每回收到信,把信紙捧起靠近眼睛,就讀到上一封信的斷句。我寫字用力得很,下筆,撇捺馬上陷進去,圈點彷彿攀越過好幾張紙,故事一直重疊重疊。能買到航空信紙的地方愈來愈少。我問,那些信可不可以還給我。

前陣子書展,舒允來找我,彼此好久不見。我們在會場裡,那家難吃死的所謂咖啡廳碰了面,聊一下。她說打開老公工作用的照相機,看到我的身影,那些,書展的瑣碎場景。所以想見我。那年頭,我們總是別人眼中,最不可理瑜的怪咖。舒允老說,經歷總是好的。她經歷留級,經歷考試挫敗,經歷發奮而拿回漂亮成績,經歷父母離異,經歷跟女生擁抱,經驗與男生一夜情。後來有一天,舒允說,她經歷死亡,卻死不去。我很明白。妳從前和我說過的,我都很明白。

所以舒允去生小孩。有個經歷。現在是兩個孩子的媽。我選擇不當母親,至少暫時。離孩子而去,而他們本來屬於人間。

L,我想,我是需要時間。舒允問,時間拿來幹嘛。這真是一個棘手的提問。我只知,時間可以讓我,成為更好的人。這是最起碼的事。

祝好。

M.Y.

2014.07.31

29.Jun.2014 紙屑。

L:

他們問,為什麼我不再給你寫信了。

最近不約而同,見了些人,或在網路上碰到些人。他們提起你。每回有人說,喔,那個 L。那個,L。感覺像老遠的、活得自在的、其實不關己的陌生者。而我心裡清楚,我跟你有多麼的親近。

天氣很熱。秒秒有一道不散不流的蒸氣。年中了雜事少不免。晚上回家,趕緊搽掉半剩的妝,洗澡,整理自己,就靜靜地躺在床上。有時能睡有時不,隔幾刻又是新的陽光照進來。

L,我都沒想了。就如前陣子跟你說的:我都沒想了。身體知道晴雨,懂得另一個人的溫度,腦袋裡卻空空的。我真的,什麼都沒想了。

但我總是在不合宜的場景,悄悄地記起那些隱密的事。你也許覺得有趣而我只知它們將變成與我無關的小故事。黑夜裡的街燈。瓶中的水。東歪西倒的書堆。除了誰,沒有其他人能夠明白。

我會時時刻刻記掛你。

M.Y.
2014.06.28

02.Jun.2014 道堤街 48 號。

【153/365 | June 2|Monday】

“Every traveler has a home of his own, and he learns to appreciate it the more from his wandering.” ~ Charles Dickens

一如往年來到這裡。書展的白天,都在展館裡工作。四月的倫敦還是灰灰暗暗的,有點雨有點微冷。來到周末,幸好倒算清爽。清晨街上人很少,有的跑步,有的下樓匆匆買杯咖啡。於我而言,散步最好。順著羅素廣場走過去,五至十分鐘就到道堤街 48 號 (Doughty Street)。博物館快要開門,連同裡面的小小咖啡店。裝扮認真端莊的老人早就在大文豪老家門外等候,彼此說笑聊天,話語日常。

翻開許多輕巧易讀的書本,都把狄更新的行旅腳步,山一程水一程,從英國至其他歐洲地區,鉅細無遺圈點在地圖上,往往跡有可尋。匆匆活了近六十年,畢生所遊之地,所居之處,要數這暗棕色的三層式房子,勾勒最多,最詳盡。1837年,孩子出生後,狄更斯要另覓新居,選擇搬到這裡。空間偌大,溫暖雅致,渡過了兩年多的快樂時日,以大量寫作及繁雜編輯事務維持生活,繳付租金。

而小說家幾乎與「時代」這個詞掛了勾。記不記得散文集《非商業旅人》 (The Uncommercial Traveller) 裡,常常失眠的狄更斯於倫敦大街小巷漫遊思考,並細細碎碎地書寫下來。途經收容精神病患的伯利恆醫院他這樣寫:「我上次身在這麼一所醫院裡,曾有一名病患對我說:『先生,我經常可以飛。』我慚愧地心想,其實我也可以——在夜裡。那次也有一名女子對我說:『維多利亞女王經常過來和我一同進餐,女王陛下和我都穿著睡袍一起吃桃子和通心粉,王夫殿下還身穿陸軍元帥的制服騎馬前來陪伴我們。』聽到這句話我也不禁臉紅,因為我記得自己也曾舉辦宴會招待王室貴族(在夜裡),在桌上擺設豐盛不已的菜餚,而且我在那些華貴的場合上也表現得極為得體。」他天馬行空,同時不忘現實。生於維多利亞時代的盛世,沒有人比狄更斯更懂得,那富強與輝煌以外的陰暗面,字裡行間強烈的善惡感,揭露底下階層所受的不公義和苦痛。

如今老建築已改成人流不絕的博物館。狄更斯的書房,窗邊高高的書櫃,多放狄更斯本人不同版本、語言的作品 ﹣﹣ 事實上他本人出生草根,並沒有許多藏書,隨後才陸續擁有一些。木造的書寫台至今仍在,結結實實,寫字的斜板,花了,凹凸不平了,褪色了,足可想像案頭上曾被翻動過的、許許多多的紙頁,造就震撼人心的作品。它們之美,之好。他在道堤街,寫出了膾炙人口的《苦海孤雛》(Oliver Twist);別忘了,當然還有真正讓他一舉成名的《匹克威克外傳》(The Pickwick Papers)。

據說,博物館的翻新和布置,盡量貼近當時狄更斯在那裡生活的面貌,彷彿,邊默默書寫、邊聽著孩子在隔壁玩樂的狄更斯仍在;一個一個時代過去,而眼下世界一切,依舊紛擾如此。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他在《雙城記》裡,早早已給後世,埋藏了最精準的隱喻。

(原刊 《Read It 悅閱》 May 2014)

20.Apr.2014 書架上的《百年孤寂》。

【110/365 | 20 April|Sunday】

“So, what shall I tell your papa?”
I answered with my heart in my hand:
“Tell him I love him very much and that thanks to him I’m going to be a writer.” And without compassion I anticipated any other alternatives: “Nothing but a writer.”
I liked saying it, sometimes as a joke and sometimes in all seriousness, but never with so much conviction as on that day.”

~ Living to Tell the Tale,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就在馬奎斯逝世的消息傳出前一兩周,收到英國企鵝出版社寄來的書,大文豪經典作品剛配以新封面,看上去,是刻意多加了人的元素,更亮的、顏色更奪目的配圖,《百年孤寂》是戴艷紅頭飾的女生側影,肩上有一只彩色鸚鵡(此刻固然想起馬奎斯鍾愛鸚鵡,他筆下的鸚鵡肉是藍色的,又曾選定這種七彩的鳥作為講話文集的書封);又或《沒人寫信給上校》,老人的胸口,別著多個徽章,默默無言,若有所思。

書架上有幾個不同版本的《百年孤寂》,每回見到,就買下來。多翻的有一冊,呈現的拉丁美洲風,倒沒有目前的濃烈,只詭詭異異一抹墨綠,隱隱約約有朵暗花靠在書脊旁。念書時在九龍塘一家書店買下來的,想來已是不長不短的時日。學生時代老是離群,天天翻著它,囫圃吞棗啃了一遍,而心裡常常想念小說裡活得最久、足有百年的易家蘭,她的智慧她的堅毅。晚年易家蘭已全盲,卻沒有人發現,甚至她自己也忘記了這個事實;因為看不見,走路時跌跌撞撞,摸索行走,但仍然對家事瞭如指掌,知道地板有裂縫,知道家具發霉。易家蘭接近老死時,沒有雨的月份她會難得神智清醒。當她知道自己多年來被孩子當成玩偶,很痛心。易家蘭身體一直萎縮,進棺材時就如邦迪亞上校孩提時在籃子裡一般小,恍如躺進孤獨的最深處。多年以後我幾次重讀到這裡,總像她一樣哀傷。

也斯翻譯南美國家的作品,可推到早早的六七十年代,有收在已絕版的《當代拉丁美洲小說選》裡。書友有一冊,極珍貴,我亦只能羡慕地遠觀了。至於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全譯本,我也讀台灣志文出版社的。書的初版是 1984年,一直以來未獲作者本人正式授權,而當時台灣並沒有鮮明的版權觀念。在不同場合,偶爾跟朋友分享閱讀小事,總不約而同提到志文對我們同代人的影響有多大。書就在那裡,我們伸手可及,書緣至,隨即為我們打開一扇窗,文學風光明媚可親。

這兩天陸陸續續接到媒體電話,慣常打來問馬奎斯在書店的銷情。提問之間我一直想,有些故事是永永遠遠的,無休止地沿著不同世代的閱讀軌跡,反覆來回,彷彿要守護著那講不完的、異想天開的世界(馬奎斯兒時的啟蒙讀物,不就是《一千零一夜》),使它們好好地,存活於我們現實生活裡。

在生命的最終階段,馬奎斯患腦退化症,我總是懷疑,作家並沒有忘記什麼,他只是回到自己小說的場景裡。而那些地方,我們亦慶幸地,曾經到過。

(原刊 2014.04.20 《明報》「星期日生活」)

17.Apr.2014 倫敦。

【106/365 | 14 April|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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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Apr.2014 記憶必須以某種方式凝固下來。

據說,這書拿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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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試圖將種種感性量度和歸類,大概那便是「剎那」。 《小妹》正是由大大小小、可深可淺的「剎那」所構成。我想說的是,寫者多能平繪場景(或更糟的流水作業),卻未必能抓住獨特的、只有當事人才目睹發現並能好好交託於字句的moment:往往那都是文章最重要的一口結實木釘。馬家輝和林美枝顯然有這種本領。二人書寫,文字清通,勾勒三人之路,最終主角其實是旁邊的小小身影,一直輕輕拉著他們的衣角,不離不棄。

若我們說《小妹》是「女兒成長書」,這形容或許過於單調,我頗相信讀者會有更大的期許:你看得見兩個成年人,儼如擁有自己的神秘行李箱,攜著它們往生命的每一個階段去,共同碎步走遠,一次又一次,告別或熟悉或陌生的、昔日的自己。而「姊妹作」《大叔》,書名嫌怪,倒是作者五十歲的張揚開端,大抵是其中一個飽滿行囊,有屬於自己的,也圍繞此城他方的,各樣舊物新事,翻開閱之,自是另一種豐富視界。無窮盡的「剎那」溫柔地繞成深刻年輪。

記憶必須以某種方式凝固下來,譬如說,以文字。之於書寫的人來說,這近乎是唯一可靠並得以安心的途徑。

(原刊於《號外》2013年8月號)

14.Apr.2014 離家/回去。

【104/365 | 14 April|Monday】

二零一四年一月三十一日。周五。暖和。

醒來已接近中午。陰天裡間或一絲陽光,說是香港多年來最暖的春節。

沒看到我母親,有一整年。上一次回老家,就是去年的農曆新年。那把鑰匙可天天帶著,藏在書包裡,好幾回經過,躊躇良久,過門不入。今天把鑰匙插進孔裡,轉來轉去門鎖都沒反應。未幾隱隱聽到老人步近,門打開,淡淡一聲「回來囉」。嗯。我應道。

我在這裡渡過了一段漫長日子。從孩提到成人。

母親老了很多,時日恍如有沉厚的重量。飯桌上,我邊夾菜,把自小熟悉的味道送進咀裡,故作漫不經心地往她臉上瞄一瞄,發現她兩頰如見歲暮的暗色;頸項生了交錯的、或深或淺的皺紋,像許多條分叉的生命道路,準備迎接燈滅,通往終站。

她總是沉默而辛勞地過活。有一個常酗酒、有外遇、如今已不在人世的丈夫。有一個女兒是我。

離家獨居是我個人的主意,就在我感到自己無法處理再大的焦慮與恐懼之時。一段很長的時間,骨骼是忽然酸痛的,即使家裡最微小的聲音也能極快竄進我耳窩,讓我頭疼,把我惹怒。我看著天花板已熄滅的燈泡,直至天色灰藍。其後母親開電視只敢看畫面,關了音效。一閃一閃又紅又藍的映畫影像,默默從睡房門隙透進我床邊。碩士班畢業後,同時辭去媒體工作,知道書店要人,就去了。跟家人胡扯了一些理由,譬如上班地點偏遠,想多爭取時間休息,之類。行李逐點搬走,箱子提到最後一件已幾近半夜。母親獨自坐在沙發,透一口氣,問:「妳是否不快樂。是不是我們待妳不夠好。」那刻我彷彿遇到人生中最難解的考題。

如果我說,我需要獨力尋回漸行漸遠的自己,旁人會不會懂得。

每回在治療室,醫師以一貫專業口吻,從心理角度道出生病原因。許多笨拙的測驗都教我失去耐性,每一個探問與追問儼如有對無形之手,猛力搖動我的肩膊,多半我都被捏到擠出眼淚來。

我再沒有勇氣直視母親的臉,如今天。我怯於目睹她的失落。

沒人待我不好。我只是比別人,需要多花一些時間,跨越那幅憂鬱的牆。偶爾抓不緊那尖銳刺人的攀石,腳一絆,滑下來,得重新來過。那些反覆與不安,只有我自己明白,只能一人與之對峙。就這樣而已,沒什麼。

明年春節,我打算以這個答案,回母親。

(原刊於《字花》第48期,「交換日記:劉美兒 X 楊佳嫻」)

書遊。

【104/365 | 14 April|Monday】

【書遊】

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六日。

你眼前的水塘,讓我想到大學裡有個地方叫「天人合一」,以超脫的、心平氣和的哲學概念命名。那裡的水池,遠望彷彿跟自然藍天連成一色,破綻毫無,如同身處世外。上山的校園,尚有大大小小不同的景致,據說各有特色,各有名聲。念碩士班的時候,工作與課堂之間,兩頭疲於奔命,少有享受這樣的幸福,想來也覺可惜。

多年以後,我竟回去工作,每周定時在那邊的書店待一兩天。某回帶著國外來的出版社朋友聊聊走走,到了「天人合一」,立時給懾住,水是清的天是亮的,都是花一輩子時日也無法看得透的風景。他們跟我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親愛的,這麼好的環境該多逛逛,否則妳書是白念了。

日積月累的人文養份,使校園的氣息,沒有半點灰塵。默然記起袁哲生寫的「陽光多麼充足溫柔,怎麼能相信人生已不多了?」回過神來,跟友說,嗯。時間過去,便無法再來一遍了。一句老話就是:而我只有此刻。

早陣子校園裡有個女學生久不久來我這邊。是個標準書迷,剛進大一,閒時會幫我弄弄小雜務,頭頭是道,讓人稱心。她嬌小又美麗,倒是同伴不多,話也絕少,每次都是獨來獨往。我只能跟她談她歡喜的作家,慢慢進入話題。心情開朗之際,女生會分享課堂趣事,不然只願意待一陣,在店裡隨便繞繞半圈,冷冷一句:我還是先回宿舍了。

某夜女生興緻大好,參加完宿舍活動跑來。此時書店已打烊,我正獨自處理繁瑣的案頭事,忽然有人敲大門玻璃,抬頭,見她對著我,燦爛地笑。讓她進來,我邊工作,邊聽她談雜碎日常,間或搭腔兩句。我隨意提些陳腔濫調、有用沒用的建議,謂四年轉眼便過去了,多結織朋友,多遊遊校園,將來畢業後,便是另一回翻天覆地的事了。

女生倒是認真看著我,回話:像妳也不錯啊。

也很少看到她了。我猜她漸漸過得順心如意,多彩多姿。這固然最好。輕狂生活,本該如此。千萬別像我。

(原刊於《字花》第48期,「交換日記:劉美兒 X 楊佳嫻」)

27.Mar.2014

【086/365 | 27 March|Thursday】

L:

清晨時分,家附近的鳥鳴開始。其中一只鳥喚得特別響,某回無聊,一路數算著牠每兩秒就叫一次的頻率。

為什麼黑夜裡的夢境都那麼真實。譬如我跟你的對話與日常無異。夢醒之後我總是記得那樣清楚。我甚或,可以把裡面的細節錄下來。

白天打開筆記再看。總叫自己:不要想那麼多了。接著翻閱工作文件,做按常要做的事。在網上溜,已再分不清楚留下的一言一語,是跟自己有關,還是工作使然。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他們不是常常勸我,不要想那麼多嗎。我老是回話,沒想了。結果,即使想了什麼,也盡量不讓別人知道。而你一定會明白的。

M.Y.

23.Mar.2014 街渡。

【082/365 | 23 March|Su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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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Mar.2014

【075/365 | 16 March|Su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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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Mar.2014 遠路。

【064/365 | 5 March|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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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讓自己的精神毀掉,如今變成我唯一的、每天能持續地做的事。

04.Mar.2014 暗夜。

【062/365 | 3 March|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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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Mar.2014 黑暗。

【061/365 | 2 March|Sunday】

L:

交稿子的時候,年輕編輯突然講:這個城市真讓人絕望,讓人常掉淚。我說我懂妳的意思哦。但也只能懂得,別無其他選擇。如同我仍沒法子接受一處地方,一個國家,以及裡裡外外腐爛的一切。當妳問,為什麼可以這樣子呢。我說現在就是這樣子了。光天化日,可以見到黑暗無比的敗壞。

那天工作很忙,來來回回許多會議。午飯時間滑手機看到新聞從業員被斬。想起自己,大抵當年是真心喜歡傳媒才會去考傳理系,投身傳媒世界。學習何謂公義,最理想的操守。下課後去電台打工,畢業順理成章當了記者。也不是鬧著玩。新聞工作給我打的底,受用至今。許多人喜歡妄下評語,說記者不是一種「專業」,因為沒有「實際學問」,不是醫科,不是法律,不是科學,不是歴史。這些說話偶爾還衝著我來,當笑話。好像讀不成書,才去念這種東西。評價都聽過了便算,不去爭論傳播科目其實有高的收生門檻。你沒看過認真的記者,倒也是損失。

買刀的人,從不在乎記者質素低,只恐懼他們愈來愈有聲音,筆愈來愈尖,怕有群眾,堅持站在他們那邊。

M.Y.

01.Mar.2014 波蘭。

【060/365 | 1 March|Satu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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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晚上在《給我的詩 辛波絲卡詩選 1957-2012》裡頭,讀到幾句「處在各種事件裡/或是在風景中迷失/在所有的錯誤之中尋找那個最輕微的」,想起詩人的故鄉。

從柏林坐火車到波蘭。也許因為天冷,隨時是下雪的冰點;也許因為此地,時日累積了一種不自覺的沉默,進入邊境開始,眼前的景物彷彿都鋪上一層薄薄微微的灰藍與蕭瑟。人說地方冷漠,而其實我極愛那裡。

華沙的廣場上有伯伯餵鴿。我懷疑他跟鴿子本來就是好朋友,有召喚牠們的本領。伯伯不懂英語,我不懂波蘭文。只示意我攤開手,給我一堆飼料,隨即是上百隻鴿子迎面撲來,錯以為會受傷,會被抓痛,瞇起眼睛不敢直視。但拍翼有聲,領來溫柔的風,輕的重量。敢說,這是我一輩子遇過最魔幻的時刻。你別怕,牠們就會靜靜地站在你身上。此時,伯伯開心地笑了。

落腳克拉科夫,換車,坐一小時就到小城奧斯威辛。二戰時的集中營。不想過於悲情,也不該如此。倒是近年迷上德國歷史,宗教歷史,一直伸延,在猶太民族相關的東西上交集。他們的墓地,會館,博物館。行程時間,幾乎都花在這些。奧斯威辛集中營很大,得依靠導賞員。高高大大的年輕人,天天重覆訴說一段過去,工作很沉重。

我常常翻看行旅的筆記。我每天都寫著:走這麼遠,只不過希望一切與你無關。

M.Y.

01.Feb.2014 【032/365 | 1 February|Satu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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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Jan.2014 一月十四日。星期二。

【014/365 | 14 January|Tuesday】

我時時刻刻,想跟你講有趣的事。

工作就是,背後隱隱有一把低沉聲音,勸導你,迫逼你,對你說:請你將自己的喜怒哀樂,擠壓到最不為人知的角落處。最透明。漸漸,沒有自己。
他們總是問我,為何能待這麼久,就以我的個性而言。有時不順心,不明所以,我多渴望拿起書包,步出去,譬如,去看場電影好了。但我沒有,這方面,畢竟我是個乖孩子。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如何與世俗隔離呢。那近乎不可能的事。

書寫是逃離。

12.Jan.2014 一月十二日。星期日。

【012/365 | 12 January|Su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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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兆昌攝。台北。萬華。

就是在休息區吧。我最近得了重感冒。

01.Jan.2014 一月一日。星期三。

【001/365 | 1 January|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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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歐洲的天氣很冷,在零度的線上緩緩徘徊游移。

他問我這次為何走這麼遠。我說只是想看看,並暫遠離一個,我首次覺得自己已到達缺氧的狀態與空間。極不確定的生活。

冷到筆墨不順,要寫咭片寄回香港,換好幾支筆。我到埗後沒多久就寫了給他。他傳短訊來說:妳想起我,是好的。

我還想起許多人。想起那些,如今聽起來,只不過像幾個事不關己的小故事。影像與聲音都在冷風中滾動,漸漸幾近模糊。

又譬如你。後來我踏足你曾經走過的街道,現在已塞滿遊人,他們樂此不疲地抱著石像拍照,領隊總是叫喊「快啊還有下一站啊」,彷彿所有歴史和神話都被他們淹沒似的,剩下的,只有數碼相機內的璨爛笑容。我匆匆掠過,因為大概已不是當初你所形容的美麗和讚歎。已不是,你心目中的、告訴我的地方。

一直有冷雨。跟同行的友講,會下雪嗎,都要走了應該不會了吧。我看過融化中的雪跡,感受過下雪前的陰冷,真正站在大雪紛飛之下,是頭一回。在柏林。只是早上掀開窗簾,見白色的小點飄揚,一度誤以為密雨,後來看到路人的大衣蓋了一層白,再看不到馬路上的標線。是霜還是雹。

不啊。是雪啊。走在鋪滿薄雪的街頭,不經意回頭,一看,竟目睹自己一路走來的路。

行旅中沒有大吃大喝。下午不到四五點天已黑,我十點睡去,四點起床,醒來還是寧寧靜靜的。就是在捷克患了點小感冒,但不礙事,到藥房買藥就好。我在異鄉,這樣安穩。隨身的筆記本是新的,在我出發前拆開,記下最好的一切。新的一年了,你一定知道,我必會把最好的祝福都留給你。

30.Dec.2013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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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365 | 30 December|Monday】

從台北回來。他問我好玩嗎。我說,有休息到。

有這麼一段時間,再簡單直接的事情我都無法作到。於是無時無刻告訴自己,別擔心,就先努力做最基本的。譬如打開筆記本,慢慢記下每天所發生的事,哪怕是流水作業。

如果說我厭世,我理應老早就不在了。如果說我,不懂快樂為何事,我想我一輩子都攀不過那、永遠不會倒下的憂鬱高牆。這種深沉的惶恐,只有我自己知道。年紀愈大愈明白,即使我會說最動聽的語言,都無法說明。沒有別的原因,只不過我是這樣子而已。

就做最基本的。

旅途中我們幾個人老是擠在一個房間裡。有個晚上在外溜,累了,眼皮都撐不開。折返。回來卻睡不著。暗黑中我說,不如聊心事。大家馬上忍不住爆笑,我也是。幾近中午醒來,去看望一個朋友。和他的手作書,和他家裡的印刷機,和逛舊店,和看電影。他一貫和善。我們這群人,同代,甚至同齡,許多生活狀況,即使不言明,大抵也知個大概。而我總不及他們活得瀟灑。白天的實際工作環境,常讓我感到極度孤單和不安。不安的時候,也許該想念這種同路的默契。日常的繁瑣,絕大部分都只是帶刺的、不會開花的植物,你握得緊了,就疼痛流血。它們本來就不值得你費心栽培。

曾經在台北一個社區望彌撒。聖堂不算大,就這樣小小的感恩祭地方,寥寥數個教友,每個人開腔唱聖詠的聲音都幾乎清晰可聽。彌撒完畢,我還坐著不曉得自己當時在想什麼。神父默默自己收拾祭臺,經過我身旁,關上燈,輕輕地,咔一聲。然後,緩步走遠。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情景。是安寧,是純粹,是無慾。

 

 

 

26.Nov.2013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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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65 Days | 26 November |Tuesday】

我拿了一個連續多天的年假。當然年假畢竟還是有限數。好像很久沒有作這樣的事情。大概就是畢業後都無吧。

這幾個月異常煩心:作業有點調整、被請來的嘉賓抱怨、跟出版社角力、字接近寫不出來、琴不想練、書讀不到。少發生的事情統統都發生了。我很沮喪。如果真要尋問下去,每件事都有理由回應。而我老是不愛解釋,我連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也懶得闡述。講來講去,好煩。

稍不留神,講多了,又被歸類負能量那一隊。有時候我會激動,但後來,想到這些,就算了。於是我學會講不明所以的笑話。

我覺得我的心,慢慢,慢慢,積聚了一股愈來愈黑暗的霧。當有人叫我去描述的時候,我永遠無法。

而我可以再相信誰呢。

照片是之前在德國拍的。想念那裡。我將要飛回去了,然而除了機票和厚厚大衣,我幾乎什麼都未預備。

16.Oct.2013

I think I need someone to talk to.

04.Oct.2013 字句。

【277/365 Days | 4 October |Friday】

 

「雖然如此你經常還是有精神情的壓抑在作用著噢?」
「可能。」
「所以只跟心不必全開就行的女性交往。」
作說:「我可能害怕認真愛上誰、需要誰,結果有一天,對方會突然沒有前兆地消失無蹤,只留下我一個人。」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村上春樹。

(早上,九時五十三分。)

01.Oct.2013 微光。

【274/365 Days | 1 October | Tuesday】

收到我的短訊時,剛好五時。是清晨五點啊有誰會發短訊呢你笑說。

忘了從哪時開始,我從夜貓子變成早睡早起的人。那就是,半夜前睡著了。四點、五點,鬧鐘響一下。偶爾日間太疲累,無法支撐,繼續睡。鬧鐘會在七點響第二輪。我必需起床上班。

而多半,我從四點、五點,那個夜與早交接處醒過來了。據說坊間管這些作「晨型人」。友又說我是「晨型人」。書也這麼講。目前這個世界,任何事物都要給它一個稱呼。我很少讀這些。而我曾經不過是一個,磨磨蹭蹭到天光才睡覺的夜歸人。

四點、五點,是無人的飄浮狀態。入眠的尚在被窩裡,未睡的,精神已衰落到,於無方向的雲外。

我看見天的灰藍,久不久灑一兩陣莫名的小雨,隨即是一道,你老是沒預備好來迎接的晨早太陽光線。有時我也懷疑,這些都是不是真的。如同我五時醒來給你捎句話,白天來到,我通常每字每句,都一一後悔。

(清晨,五點五十一分。鳥鳴。)

29.Sep.2013 練習。

【272/365 Days | 29 September | Sunday】

偶爾我想表達的時候,往往來得簡單。輕易到不堪入目。輕易到不可讀。練習讓我回到規律地吸收養分的狀態,如果謙卑和信心處於一道平行的線,慢慢滑行。

你問我反覆在黑白鍵上練習音階是怎樣的。我說如同你在烈日下,嘗試潛到水底,看大海裡的光。而你總在電話的另一邊說,水很涼。我回話:音樂動人。

我當一個記者。我賣書。我閱讀。我寫字。也好像不斷練習。

也不曉得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反正,事情就是這樣莫名地逆轉。唯一肯定的是,我仍然抱著同樣的心情,繼續走著,大概這樣就相當足夠。

******

你不會講喜歡我這個人。即使當作喜歡一個朋友。就連時下,社交網路裡,在我的 status 上按一按 Like,都不曾有過。而我們一直相見。我們彷彿,只有在沒有旁人的暗夜,才能確認彼此存在。你說我們在最親密最靠近的剎那我總是微笑。你說,你以為我很快樂。

我忽爾發現,你對我,根本一無所知。由此至終。

(晚上,十時二十八分。)

28.Sep.2013 風向。

【271/365 Days | 28 September | Saturday】

滿街都是人。

周一至周五,早晨擠上車廂,明明容不下更多的了,他們還得擠。偶爾我會忍不住露出不滿的表情。但又能怎樣,我指周圍的人,很多很多拼命湧上去,趕九點鐘的死線。

這不是他們想要的生活,我猜。但又能怎樣。想到這裡,我閉起眼睛,聽音樂。嘗試忘記,當下一刻,自己的身體跟陌生人其實毫無距離。而他們並沒有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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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時候,我覺得需要用內裡最大最強的力量,才能把某種隱隱的騷動壓抑下來,始可免於爆發,免於向荒誕煩厭的事怒斥。因為我知道沒用,權力決定了現有的一切。而你可以選擇,沉默不語。你尚可過著單調、循規蹈矩的生活。並不會出意外。你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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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開車去遠的地方。經過你的家,我抬頭看,原來你平常往外看,就是車子匆匆掠過。沒多久你竟然剛好打來,我說,至於你房子牆壁的顏色,其實我早已忘記了。

(晚上,十一時二十三分。)

21.Sep.2013 久違。

【264/365 Days | 21 September | Saturday】

我嘗試用一些時間調整自己。你知道我已失去某些事情,無可挽回。而我正期待,更多的東西要來臨。我一直在嘗試,這樣了解生活。

混亂的時候我習慣在書店關門前,中英文書各選一本,加一份原稿紙,買回家。這實在是很怪異的、像個迷信的儀式的習慣。但我確實如此作。閱讀常讓我感到有個新開始,讓我明白,必然有其他事情。

我從不盯著,已經與我無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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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機票,申請假期。我沒有旅行的癮。從沒有。友也說多年來我並不如此。我心頭總記掛日常俗務,亦懶走動。但如果想,就去作,沒什麼。我說我只不過突然想去灰色的地方走走。就是突然間。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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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忽爾裂開。那已經不再是我熟悉的人們了。我掛了電話,整夜如此漫無目的地想著。如果我們必須有所依靠才能過生活。一種姿態,一種選友方式。一種肯定自己的途徑。

我再也再也不願意看到這些。

(早上。七時零四分。)

14.Aug.2013 雨天。

【226/365 Days | 14 August | 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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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forgave her over the baker. I forgave her for what happened in town.” He strokes the blade of the knife with his finger tip: “The whole village laughed at me.” Windisch sighs. “I couldn’t look her in the eye anymore,” says the night watchman. “Only one thing I didn’t forgive her – that she died so quickly, as if she’d had no one.”

12.Aug.2013 此時。

【224/365 Days | 12 August | Monday】

突然收到他一通短訊,問我生活可好。還是老樣子我說。沒什麼。我曾以為他應該很清楚我過得如何的。

後來為了一個謊言,我們就沒有再相見了。一直暗忖,到底謊言要有多大、多嚴重、或不實的成分是否愈高,彼此便更難跨越自己無意中建立的堅固牆垣。漸漸我連激動的姿態都沒有。每回電話一來,就掛,示沉默。

有的沒有閒聊幾句,我停下來了,沒再回。大概覺得再沒啥值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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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來看我也是好的。我會告訴你關於這些事情。雖然有時你來了,我也沒說什麼。我們總是,在這樣寧靜的狀態。

 

04.Aug.2013 貓語。

【216/365 Days | 4 August | Thur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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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Aug.2013 相見。

【213/365 Days | August | Thursday】

我想,你來看我也是好的。

每次別人講「有人找妳啊,麻煩妳出來一下可以嗎」,我放下鉛筆和紙張,緩緩走出去,猜想,那個「有人」,會不會是你。

也總有這些時候。我看到遠處站著一個人。「喔,E,妳今天在這裡啊」,「嗯,要不,下回可以打個電話來。」他開口的話,老是如此。

我深呼吸。確定他不是你,而你們極相似。就連語氣,說話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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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見到一位,我也很喜歡的寫者,很受歡迎。在店裡每走幾步,就給年輕人抓住,問閱讀,問政事。全都有禮地一一回應。在一個又一個的提問之間,還是低頭看書。

寫者可能是我看過的、對書最好的人。

至於我,因為與工作相連。但也許我根本不在乎其他。我只在乎,於那裡,大家可以靜靜讀點書。誰來都好。所以我很少談。極其量只數句話,送上我的名片,一張方便他們用來買東西的卡。一張便條。我的心意。

如果真要從這角度來看,我不是一個交際能手。我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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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低頭喝著咖啡。我問他可好。回來這個城市可好。他習慣某些小動作,例如把捲起的襯衫衣袖,拉長,再捋,才說:好啊,就是時差。我的白晝永遠是妳的黑夜。

此時我才察覺他跟你一樣,曬了一身黑。

31.Jul.2013 沿路。

【212/365 Days | 31 July | Wednesday】

城市的天氣如此反覆。就譬如前幾天上班途中,灑大雨,沒帶傘,每個人都擠到商店前,屋簷下。向來心急不願等,脫下身上的薄外套,撐在頭頂充當,匆匆走過河內道,加拿芬道,加連威老道,金巴利道。回到書店,濕濕的,向同事借了制服毛衣。還是頭一回穿它。晚上離開時,外套還沒完全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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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可以,我還是希望盡量不說話,如常,默默走過許多地方,哪管它是雨是晴。可現實近乎是不可能的。於是一句,兩句,別人問,我答,胡扯過去了,到後來也不知自己是否真心。即使有些想法,有些疑慮,不安,我也不談,因為總有人勸說:不,事情不是這樣的啊。

如果真是這樣呢。他們會告訴我嗎。

我總是希望真心,同時希望別人之於我,亦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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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你會說:妳沒有像從前那樣愛我了。說著說著,聽著聽著,彷彿連自己都覺得,我的確沒有像從前那樣愛你了。即使我無改變,無後退,但漸漸,我也習慣學你一樣講:我沒有像從前那樣愛你了。如此,大概日子會比較容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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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終於有陽光。而我書包裡,卻鮮有地藏了一把小小摺雨傘。我想,一定是你放進去的。

【211/365 Days | 30 July | Tu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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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Jul.2013 早上的路。

【210/365 Days | 29 July | Monday】

大抵也告訴過你了。我上班的地方是港島舊區,但我知道,那一定比繁忙耀眼的商業地帶有趣多了。

這些日子我很少遲到。家附近的巴士是定點的,就是早上八時零五分開出一班,只要趕得上,就不遲,我會準時,九點前安然坐在工作間,像演練過千遍萬遍的生活儀式,喝一口溫開水,打開電腦,開始一天。巴士上的臉孔也沒差,我多半邊聽顧爾德,邊看書。偶而抬頭,旁邊的乘客總是睡到搖搖擺擺,間中我會仔細觀察女生的妝,譬如昨天是藍色眼影,今天是粉紅的。

一個一個,給送到別處,扮演著不同角色。

下車走十分鐘左右。經過小巷我通常選擇拐進去,隔天往第一條小巷拐,之後往第二條横街繞。就是不喜歡大道,嫌人多,互相碰撞。有時會發現從沒見過的小店,舊住宅的門牌還是用六十年代流行的字型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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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問我為什麼不快樂。一時三刻我竟然無法具體說明,就好像小說寫了個開頭,劇情卡在某處,沒有推進。如何繼續揣摩情節,構思對白,我不知道。我甚至曾暗地裡試圖組織一個完整答案,收在心底,期盼有我信任的人們稍微問候我,即可和盤托出,並幫我逃出某個,我永遠無法完全明白的困局。

都對我一無所知。即使好親近的人們,都對我一無所知。由此我開始想,是不是我的問題呢。一個不能理解,兩個不能,而第三個仍然毫無頭緒的話,我想,那一定是我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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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個晨早,走在路上,好幾回我看到還沒開門的髮型屋,裡面待了一只小狗,我停下來,看著看著,不期然掌心已貼著玻璃門,我想摸摸牠。牠就是自己一個,獨處於那陰暗的、燈光尚未亮著的商店裡,默默看著街外風景。

間或,也會看我。

28.Jul.2013 【209/365 Days | 28 July | Sunday】

【209/365 Days | 28 July | Sunday】

那是一座高高的山。我們在車上繞著迂迴的路,就是要往那邊去。而天空必然是清藍的。

一直做著這樣的夢。

兩天幾乎沒出門。就是周日的琴課,隨後上教堂。醒來便讀書,打開電腦看德國肥皂劇,聽說網路上很紅。有時我會笑,大部分時間不。其餘時間,嗑了感冒藥,迷迷糊糊睡了。夢到山和天空。

25.Jul.2013 句子。

【205/365 Days | 24 July | 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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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病了。書展後差不多每個人都病了。

早早躺在床上卻失眠。很想再讀村上春樹。家裡書太多,總找不出來。半夜就把東西翻來翻去。張健今天來書店看望我,我也沒精神聊。此時他送我一冊村上,說倒不如妳學會看它吧。小小的日本文庫本,精緻到讓人想天天帶著。我跟張健說,給我一點時間,我有一天,會整本念出來給你聽。

Haruki Murakami, Kafka on the Shore: “Just one thing,” she says, raising her head and looking me straight in the eye. “I want you to remember me. If you remember me, then I don’t care if everyone else forgets.”

23.Jul.2013 血紅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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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65 Days | 23 July | Tuesday】

曾經在網上看過藝術家 Judy Chicago 的作品。 女性主義鬧哄沸騰, 〈月經浴室〉之於整個裝置,最為刺眼奪目,紅與白,對比強烈得叫你怦然心跳。素淨、如漂白過的空間,架子上堆了大包小包女性用品。往下看,地板上血痕一處二處如誰人遺落了的花;角落的垃圾筒,佈置成看似使用過的衛生巾,給塞滿,堆叠滿瀉,彷彿仍存女身的溫度。旁邊還有幾條,吸飽了鮮血的衛生棉條,散落一地。

定神看了好久。

「我們對於自己的月經,感覺一如我們看到眼前的形象那樣。」我想我是明白的。大剌剌、或許帶點嘔心的官感刺激,幾近嗅到腥膻,文化理論的詮釋以外,大抵更是摘取了最真實的生活切片,放大,專注,並提醒你餘下的生命中,一生裡總有這麼一樣東西,月月如是,直至你有足夠的年歲,直至你老了。

你會記得,你曾經是個首次迎接月事來臨的少女。你醒來,騷動不安的潮濕,跟母悄悄說:不知怎的,我有一片紅。你本覺得是驚人可怕的,而她不。她看看你,笑得溫柔甜美,教你如何處理,柔柔地安慰你,儼如暗自欣喜女兒正式步入人生另一階段。你最初不懂它,只覺是個咒語的起始,下身隱隱不適,腹脹如盛載著棄不掉的垃圾。往後日子,尤其在忙碌中,你蜷縮著,抵住沉重如常生活,即使你嫌它,它還是在你五內,唸唸有詞。

又或許,你需要的,是一些時日,來發現它的幸福。到了某天,我想我也會惦念腥紅的、血紅廢物。子宮一下一下,步步逼進,緊緊收縮,必要讓你的身體扭曲,告訴你生命延續的美好隱喻 ﹣﹣那只不過是種較激烈的方式、語言而已。沒什麼。

(原刊《what.》issue 1)

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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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365 Days | 22 July | Monday】

從灣仔往東行,忽爾灑了場狠勁的雨。而那不過是維持了一個區域,巴士繞了一下就見太陽,迅速乾掉窗子上的水。

我抬頭,默默看著這個細微的轉變。

忽然記起,首次學會祈禱,大概也不過五六歲。那是個深夜,家中每個人都睡了。突然一聲巨響,顯然是玻璃爆裂的刺耳聲音。父母吵架。我起來打開門,踢到其中一塊玻璃碎片,恰好是家具上厚厚的、三尖八角的那一塊。夾雜著兩個大人聲嘶力竭地往來,彼此用最絕望的語言,為自己辯護,訴說自己的苦。我愈聽,漸漸站不穩,身體擅抖。我嘗試緊握小手,閉上眼,心裡焦急地說,袮要聽我的啊。袮要聽我的啊。

無日無之,很漫長,漫長到,忘了有多少年。忘了有多少回。我們總是在最深的深夜被猛烈喚醒。漸漸,我害怕過度寧靜的晚上,因為我知很快世界便會翻天覆地;同時我也害怕任何微小的、從黑夜發出的任何聲音。即使日常平白無故,我睡到半夜會哭泣。我爸醉酒。我媽活得憂鬱。多少次天亮了出房門看,偶爾一地碎片,偶爾一地飯菜,偶爾媽媽離家,偶爾爸爸在吵架期間打翻東西,弄到滿手鮮血。那消毒藥水的嗆喉味道好像一直存在著我鼻腔內。

你問我童年是怎樣的,我至今卻只記得這些片段。也沒什麼。就好像今天的午後雨,它驟然轟轟烈烈地降下,又匆匆給蒸發掉。儘管講給你聽,也好像在描述另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對我而言,彷彿已不再重要。

 

 

01.Jul.2013 頭髮。

一年的一半過去了。

六月三十日,上髮型屋。髮型師是女的。好幾回之後,彼此見慣了,偶爾她會這樣笑我:把頭髮剪短好不好 ﹣ 噢 ﹣ 真的不用問了,妳一定不肯。

我也無所謂,每次進去,她總是問:想找哪個髮型師幫妳。我說我無所謂。結果都會是她。

她說,喔,見白髮了。妳太晚睡了。我點頭。而實情是,這些日子我十一點便上床睡了。五點起床,有時是輕聲彈琴,有時是打開書,繼續前一個晚上、尚未讀完的段落。天未亮的時候,你最能看得見自己。沒有人與你談話,就是你自己。

﹣ 颱風啊。
﹣ 是嗎。
﹣ 是耶。天文台這麼說。我待會拿手機給妳看。

我沒說,其實早在出門時我已看過了。

怎麼我們從沒有真實的討論。聽起來好像有點虛假,沒話找話。我老是講相反的東西。

孩童時不上髮型屋,母在家隨隨便便修剪一下。第一次出去剪頭髮是上小學的事。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那天我穿了白色的裙子。

女髮型師也歡喜白色的裙子。另外一個職員幫我洗頭髮時,眼前玻璃的倒影,我看到女髮型師對著鏡子化妝,正在塗睫毛液。她不像其他一般同行。她溫柔得很。就連手指頭掠過我的頭髮我的耳朵我的臉頰,力度都是溫柔的。

未幾她回來,執起我一綹頭髮,量一量,就幫妳剪掉幾寸好不好。我說都可以。

妳又說謊了。她笑。

《兒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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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Jun.2013 不言。

後來,朋友才把實情告訴我。

有段時間,一位寫作前輩久不久都捎來幾句關心,多半是無傷大雅的、用來殺時間的笑話,你一言我一語的胡扯。後來稍跟我們共同的朋友提起,說前輩倒是個挺風趣的人哪。友反倒投以、「噢原來妳並不曉得」的奇怪目光:因為他怕這陣子沒有人跟妳聊天啊。

大家都知道而我不。

我驚訝,把事記在心底。我是感激不盡。我曾以為不言,如同消聲匿跡。其實不。總有好心人窺見你細微的改變與後退。總有人理解你當下失去了一些什麼。

周耀輝有篇散文,寫得極準:「怕?怕甚麼呢?我這樣說。一直以來,我是個極端自衛的人,我從來不跟別人有甚麼交往,別人也休想闖進我的世界。不過,這三數年間,也許我真的長大了,我開始變得接受我自己,因著接受自己的緣故,我也不怕披露我裡面的種種。怕甚麼呢?我究竟怕甚麼呢?」那時我常常一個人。只希望一個人。大概我從小就是那種,不論在任何群體,都不能待得耐久的女生。戀愛是一段一段,生活圈子是一陣時日一陣時日。他們說孤僻,理應是對的,或者我只害怕人多的繁雜。

彷彿把所有秘密跟話語,藏於一個可以隨時搬動、或丟棄、或只有自己才可以打開的棕色行李箱裡。天天不明所以地,漫無目的地,帶著它。

我會時刻依賴的,大抵不出三數個人。這幾年我正在學著,即使那三數個人終有一天離我而去,我的世界也不致於,翻天覆地。告訴自己,別難過,就回去一個,萬物歸於起始的狀態。

《兒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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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Jun.2013 酒醉。

(在「誰先停筆,誰就算輸」的遊戲規則下,我的確是先輸一局。但日子還長。)

生平只喝醉過兩次。第一次在大學。附近有幾家酒吧。不曉得為何要跟同學去喝酒。甜到讓你忘記酒精存在的 Baileys,和清涼的 Sol。我忘了點了多少轉。只知深夜回家,受不了,中途跳下公車嘔吐。後來有個途人,走進便利店給我買紙巾和清水。那刻我幾近敲定,自己注定與酒無緣。

很多年以後,在台北。出版界時有聚餐,我奉命參加。哥們姐們好客善良,對我照顧有加。某回,他們帶我在場內結識新朋友,每見一個,就喝半杯。我猜,那個晚上我喝了一整瓶紅酒。我應該在捷運站口失去知覺。

也可能日子有功。我的酒量的確好起來。在中國大陸,或在香港應酬。別人倒來多少酒,我照灌入喉嚨。

最近連日頭痛。昨晚友看著我,我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他說我一定喝了劣酒。我腦海馬上掃描周內喝過的酒,乾過的杯。也沒什麼,都是平時的紅酒,白酒,清酒。不差。也不知是否跟「劣」有關。我只記得那次,自己醉倒在西門町。可是,要作一個深宵不歸的夜青,我想我現在是嫌太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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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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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Jun.2013 虛構。

中學時很喜歡一個作家。暑假期間,一心只讀他的書,聽演講,某回末後請他簽名,忘了談到哪裡,他說要抽根煙。我在此百無聊賴時,問作家:「你那篇小說,是真事嗎。」

他認真地想了一下,呼出一口煙,回說,九成吧,除了角色的名字。

我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問,也驚訝作家的坦率。讀者之於作品,也許這根本並不重要。故事,不見得要真實 — 更貼切的說法是,我們不見得要證實它是否真實。

前陣子在書店遇見一個女學生,她走來問,噯,妳寫的 L 究竟是誰,有這人不。我一愣,也不知從何講起。她,長得聰明伶俐,話語間都多麼理所當然。

L 就是一個人。我答。

人?

嗯。我說。妳覺得他是怎樣,就怎樣。

我跟 L 講了這事,把它當作有趣的日常來講。他聳聳肩,說,重要的,只是故事本身。

劉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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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兆昌的《兒時物》篇,〈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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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晃蕩有時 2017】是為起始、是為記、是為故事。

    所以學會了,盡量叫自己什麼都無所謂,才有足夠的力量抵得住,往後種種會發生的、意想不到的、內心感難過的事。而這些事,只有自己的內心,最清楚。

    ******
    大抵覺得並非兒戲,才感到艱難吧,猶如從離散中,獨力重新快樂起來一般艱難。我根本承受不了,但我無從跟你說明。我在不同的寫作場景給你不同的稱呼。無論我怎樣把你命名,其實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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