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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撐,Or Not To 撐?——再論「香港電台執迷症候群」的併發現象
文:馬家輝 去年10 月我在本欄論及「香港電台執迷症候群」,指出自特區政府成立「公廣委」之始,民間社會和大眾傳媒皆把關注焦點集中於香港電台的生死存廢上,由是忽略了其他或許更重要的議題,例如數碼化的進程快慢、財務安排的自主高低、編輯品味的取向深淺等等。我相信,這是不太健康的現象,對香港公共廣播服務的重整與開拓沒有好處。 兩周前,「公廣委」的「七君子」終於發布檢討報告書,一如所料,輿論反應依然是一面倒地辯論港台的前途命運,充分顯示了「香港電台執迷症候群」病情持續、於今尤烈,其他跟港台存廢沒有直接相關、但更為重要的公廣改革議題完全沒受重視;這場RTHK-Mania 的發燒指數不可謂不犀利。 為什麼港台生死讓人「執迷」? 答案當然不難理解。 香港電台於過去79 年壟斷了這塊土地的公共廣播服務,若世間真有所謂「集體回憶」,這個機構便是最具體的物化展現。79 年以來,港台角色有?明顯變化,先是殖民政府的官方喉舌,後是民間聲音的匯流平台,尤其在上世紀70 至90 年代之間,在前任廣播處長的苦心經營下,這個機構直接獲得了制度保障的編輯自主、間接維護了人事任用的獨立生態,再而透過一個個「欣賞指數」極高的優質節目建立了具備公信力的品牌聲譽,這一切,套一句北京中央領導人常愛掛在嘴邊的感嘆語是,「得來不易啊」,固自受到香港人的珍惜與眷戀。 沒錯,前任廣播處長獨攬朝政長達廿年之久,一方面雖把港台推向了盛世,另方面卻也有意無意地替港台埋下了隱憂,尤其在人事任用的「近親繁殖」和制度運作的鬆弛出軌等層面上,至為令人常感不安;遠看前事,近觀現狀,這筆王朝春夢與噩夢,其實非常值得從事文化研究的學者重審與探究。可是話說回來,此等隱憂皆只屬結構難題,大可對症下藥,透過人事重組和執法查處的方式改善補救,沒理由武斷地憑藉一句「港台包袱太重」即把整個機構消解打散。 要消解,可以,但請列出詳細的具體分析,就以下兩點說服港人:一、到底有什麼關鍵而實質的行政、技術、財務或政治困難,令特區政府沒法或不願意支持香港電台轉型為新的公廣機構?二、消解香港電台之後,如何確保新的公廣機構能夠承接RTHK 花了79 年時間建立的公信力和人文價值,令香港人對公共廣播的信心不必由零開始?須知道公共廣播屬於文化事務,非同於建立一個全新的醫療管理或地政規劃機構之類。後者是愈新愈好,一切從零開始往往是天大喜訊,因為可以有新的儀器、新的人手、新的大樓;前者呢,正如所有文化組織,無論在運作和方向上皆需長時間的累積與信任,公信力和人文價值都不是能夠說有就有的事情,也不是能夠用錢買回來或招聘回來的東西,更不是僅憑白紙黑字的制度架構即能保障,此之所以全世界的公共廣播機構都是從舊組織衍化而成,面對飄浮無形卻又實質存在的公信力,沒有任何一個真心講究文明的政府夠膽鹵莽「汰舊換新」,只因,所有文明政府都明白,不容易再有另一個79 年、不容易再有另一番經得起考驗與挑戰的堅持。 說到底,公共廣播服務的命脈在於公信力,而公信力像紅酒一樣需要年月發酵,在我們決定不信任、不支持一個有79 年歷史的公廣機構以前,恐怕需要提出比「香港電台包袱太重」更具體十倍、更精緻十倍、更嚴肅十倍的理據始能服眾。 這便帶出了本文的真正質疑:公廣委的「七君子」根本沒有善盡他們的檢討責任。 一位公廣委成員日前抱怨,輿論過於關注港台前途而忽略了報告書的其他議題,是「對委員會不公平」云云。他說得沒錯,可是他忘了說,社會輿論一面倒關注港台生死,除了由於如前所述,大家高度珍惜港台所代表的公信力和人文價值,更因為檢討報告書根本沒有解答大家心底的謎團、根本沒有紓解大家心底的焦慮;提出這碼子的所謂報告書,又對香港市民公平嗎?既然沒有解答疑難,大家當然繼續糾纏了。 面對上述質疑,公廣委主席最常說的回應是「我們的責任是檢討未來的公共廣播,不是檢討香港電台」。這若非自欺,便是欺人,又或兩者皆是。公廣委的成立宗旨確是面向未來,但一個社會的所謂未來,豈不是由眼前現狀而來?既如連報告書都承認香港電台於過往79 年是唯一的公廣機構,公廣委又豈能不予以詳細檢討、深入注視?成立宗旨要求你們計劃未來,但沒有不准你們探討現狀呀。公廣委主席之回應,無論就實質責任或語意邏輯而言,皆屬不通,純為閃躲,識者無不笑爆嘴。 打個比喻,有人感覺家庭不夠和睦,心煩了,乃花錢找心理學家替自己檢討一下「未來如何建立一個和諧家庭」,心理學家閉門造車或周遊列國了一陣子後,寫了幾十頁報告書,列出一大堆接近坊間常識的和諧理想,但只是三言兩語地總括了客人的家庭現狀,並附送一句「目前的家庭包袱太重」即算交差。客人質問為何如此,心理學家的理由是「我只負責規劃未來,並沒責任檢討現狀」,這樣的報告書,對家庭成員公平嗎?對家庭和諧的建立有幫助嗎? 我於兩周前致電一些文化界和學術界朋友,商量是否需要成立「港台關注組」,大部分願意加入的前提都是,不一定要保留香港電台,但若要殺台,則應提出足夠而可信的理據,絕不能因為假設港台是負資產而輕率行事。這消息後來見了報,但被描述為「撐港台」,實屬誤解。To 撐 or not to 撐,都要以知識和理據為基礎,「七君子」雖然寫成了報告,但沒交足了功課,當然有理由受到「關注」。 最後,說句既是題外又題內的話:報告書末附錄了一大堆「被邀提交意見書的機構及人士名錄」,意味已經博納眾議,並非由7 人壟斷。名錄內赫然有我的名字。嗯,對了,好像曾經有過一位什麼秘書打電話來約吃飯,但我懶得去,儘管也好像曾有一頁傳真問我有沒有意見,但我沒有回覆;我也曾在一間餐廳內偶遇坐在鄰座的公廣委主席,大家客套地聊了幾句,他咬牙切齒地抱怨前任廣播處長不肯出席聽證會。如果報告書連這麼芝麻小事都要玩弄文字遊戲以製造民主假象,難免令人懷疑「七君子」之公信力到底能有多高了,你說對不對,朱培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