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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叫我,要保持平靜。每回想起你善良的臉,我就感到自己的窩囊。我的事,多麼輕微。

一定會有袁哲生的書。不知為何,當感到孤立無援時,當我,幾近要以誓言之詞,決意丟下一份纏繞心頭好久好久的疑問轉身離場、並強調一切其實與我亳無關係時,就翻開書本,讀幾段。

我從沒見過袁哲生。開始讀他時,他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只看過硬照,只偶然在網路上聽過他一段訪談錄音。有時我想像,假設他還在,我會寫電郵給他,我甚至期待他的回信。我猜,他是個很願意回讀者來信的作家。我不曉得,我就是這樣想。

而我才剛剛讀過。他的字,讓我漸漸接受,生命裡總遇到那些目盲的處境,而你只能以真誠的心繼續期待,避免它們再被加上一重陰霾。讀他的字我會稍稍心安。因為,那些傷感的事,已給他通通透透地書寫了。既然能通通透透地書寫下來,也不算無所著落,也不致,那麼飄零。

這是我讀得最多的。

我已經很多年不曾看到有人這樣認真地去聆聽別人說話了。當時,若不是因為室內已經太過擁擠的關係,我也很希望能置身其間。我期盼可以意外地,透過乩童的口,聽到某個老朋友的聲音;那時候,或許那位乩童的體重會莫名其妙地增加了若干毫克也說不定。

那次經歷,讓我對乩童這個行業產生了一種很親切的感受。那是一種很古老而充滿失望的能量,它讓人們維繫了一份非常間接的友誼關係。我始終忘不了那個滿身酒氣,表情扭曲,端坐在矮桌上左搖右晃的身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就像一台破舊的老收音機,不斷地發出滋滋響的雜訊,只偶然地,在最理想的狀況下,勉強接收到幾句話,或是寫下一句費人猜疑的詩行……。

這本《寂寞的遊戲》讓我又回到了老路上,當然,也遇到了一些「老問題」和「老朋友」;我很高興自己能有機會多走幾步路,如果人真的還有來生,希望下輩子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再次想起「他們」的點點滴滴。

我感到孤單時,就開始懷念某些往昔細碎。L,傷感並非因為,它們已悄悄消逝,而是,按著時日的標記,我總嚇然發現,那些事兒,原來在沒多久以前發生,怎麼想起來,彷彿是很遙遠、很遙遠的過去?它們來,而它們又離去了。像個咒語,永遠咬著我的思念。我目睹它們漸漸成為我髮膚的一部分,如同與血肉軀體同在。L,我還是非常、非常需要你提醒我,那些部分,會好起來的。我都聽進去了。

這是,2010 年 6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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