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好。想說是,你一直來看望我,也是好的。我們可以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而你講:喔,原來很多妳曾經很著緊的人和事,都已變得無所謂了。 存在是可以。不存在也沒差了。我只能調節厚薄到如此地步。幾百天裡我能耗的精神都耗了,想,可能是我的錯,可能是我的錯,我才被遠離的。 後來就習慣,不去想了。將來即使再好,也不是從前的那種好了。 對人失去信心。也許,如果由你講,我就相信了。
-
-
我喜歡這書。《老靈魂筆記》(聯合文學)我讀很慢,因為一字一句: 「那年我卅七歲,停止寫詩近兩年,一個人在哈佛醫學院白天做實驗,晚上做自己 -- 醫學與文學之外的自己。 就在戲院哭起來,男朋友在身邊,完全不知道如何安慰我。因為他對這部電影完全無感。那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文化背景的巨大差異,如何改變人『感知』的方式。 不久我們就分手了。 後來才知道是枝裕和電影裡的文學元素,有時是西方人理解的障礙。」 讀到一種不張揚的(而我時時尋找這種可貴的不張揚)、並能夠一直保存下來的柔軟(這書之於將來的我也是歴久常新,我可以肯定)。寧靜的程度是,覺得身體的血液有一刻停止流動。 寫作就是寫作。而不是其他。
-
年邁之境。
(照片:明窗) L: 從電影院出來已是午夜。開畫第一天我們去,坐的是第一排,滿座了。 兩小時為了遷就銀幕,幾乎半躺半坐,仰著頭,看一個香港、橫跨三代人的住年妹的機靈與堅定,頑強與落寞。一家平庸的老人院展現的香港核心價值, 人文關懷。主僕情節,以長者為主的戲,在我們的城市,委實艱難,《桃姐》嘗試給每人賦予一段或大或小的故事,組合起來竟如此素淡柔軟。如果眼淚是量度煽情的標準,那麼《桃姐》並不在於挑戰觀眾哭點,她的情感低迴,節制並內斂,你因此明白何謂情誼,以及親近。 平實的電影,其熱情其精密,永遠都在細節裏。戲中總是有吃,也夠講究。桃姐如常侍候Roger 用餐,從到街市選新鮮食材,滾油下鍋,按序上桌,清潔執拾,一板一眼毫不馬虎。少爺飯來張口,抹過手的毛巾隨意擱在小盆碟上,蹺起腿,呷茶。與老僕閒聊,有一句沒一句,笑容欠缺,有點冷也有點疏離。對照及後一幕,老工人中風,徘徊在生命邊緣,Roger 獨自默坐於醫院一角,吃著熱燙的米粉外賣,心中似有個底,他即將迎接一場難以被徹底描述的生老病死。 葉德嫻演活桃姐,肢體語言是戲,掌握貼近老人的語調發音,配合她天生就低沉沙啞的聲線,撐起了電影的寫實與溫情,不誇張不炫耀。Roger 角色原型李恩霖寫了書《桃姐與我》,乃平易近人的、小小的個人及家族史。他說: 「演繹我是件很困難的事,因我並非很典型的人、沒有什麼小動作,同時情緒較複雜,比如在開心時,可能同時又夾雜一些擔憂、悲傷的情緒,總之要掌握演出分寸頗有難度。」劉德華演他,在戲裏先後被誤認冷氣維修員和的士司機,讀個老人院收費表和家電說明書,老花眼鏡架在鼻樑上,不知真實是否曾發生過,但畫面顯然要往平淡處走,不慍不火。要有說服力,先褪去明星的亮,似乎是必要的,李恩霖說的「層次」大概就是這樣。人人都講天王此番洗盡鉛華,假如我記憶沒錯,當年拍《五億探長雷洛》,把個性強悍的人物由年輕演到年邁,多年後的訪談中他坦言,這並不難以處理,但凡姿態突出的角色,舉手投足皆有路可依。手邊有其新書《我的30 個工作天》,穿插劇照和拍攝日常,輕巧文字,順著翻翻,有一段倒仔細讀了:「是的,我在無時無刻的發著導演夢,但我並不著急,因為要我當導演的三大條件缺一不可:時間、打動我的劇本、我有能力拍出打動你的電影 …… 三者並存的時機一定會有的,到時給你好看的。」劉德華演《雷洛》已在遙遠的昔日,再複雜的角色亦陸續跨越,而更多好作品必定在不遠的未來出現。 桃姐本該有愛情和家庭(據說戲中她「嫌腥」的賣魚佬真有其人,且還有條件更好的人候著),後來選擇以李家為依歸,忠誠地。記不記得在老人院一幕,有人問起坐在身邊的Roger: 「妳契仔(乾兒子)呀?」Roger 爽快點頭回應,這時桃姐展露甜美的笑容,她滿足,幸福和感恩。L,於此,她不再孤獨,因為她有了實在的愛。 M.Y. 2012.03.25 (2012.03.30 明報)
-
MY DAY IN PHOTOS。84/366。
L: 我來來去去都只會去幾個地方。昨晚跟朋友去完,今晚又可以跟他去。我是那樣的千篇一律他總是笑我。活到一個年紀我也不知有什麼新奇的事可以發生。我怕人群,怕吵,怕過度聳動且無意義的事,怕網路的虛擬。而人,我接觸過一次,不喜歡就是不會再喜歡了。這副德性我注定朋友愈來愈少。漸漸,我每天對著日程本子做人, 事事做妥了,我就安心回家了。 但我愛讀故事。愈偏離現實,愈是我的想法。L,這樣的一天,已經夠好了。 網誌的人流紀錄有個檢索匯報,列出搜索關鍵詞。我一直不太在意,剛剛清理電郵,隨便打開來一看,倒發現個有趣的 ﹣﹣ 因為檢索「給女朋友寫信但不知該說什麼」而來看我寫的字。說真的,我也沒有範文。不過這個年頭,你願意寫一封信,已經不錯。 又譬如我今天給你寄了一封信。細細碎碎拉扯了一些話,昨晚睡不著的時候寫的。早上醒來就走到郵局買郵票,四月天了,有涼風。
-
-
Dr. Watson: “I was so alone, and I owe you so much. But please, there’s just one more thing, one more thing, one more miracle, Sherlock, for me. Don’t. Be. Dead. Would you do that, just for me, just stop it. Stop this.”
-
-
醒來,誰在說謊。
“It is only my grief that is fresh, every day.” ~ Before I Go to Sleep L: 他們說好看。最近來書店的人都要找它。 女子在一場近乎致命的創傷中被救回,腦部受損,自此,每天的記憶會隨著晚上沉睡而流去。二十年,日復一日醒來的早上,尚以為自己仍是舊時的甜美與年華,眼前卻是空無一物的慘白,驚訝於,或身邊躺著的、自稱為丈夫的陌生男人,或浮現臉上的深淺皺紋。人生軌跡如永遠丟失的、遍尋不獲的拼圖塊,無可儲存,只能重覆收集,又翌日遺忘。我好奇,讀了。從深夜到清晨,一口氣。結果沉重遠超於恐怖。 我想,不難明白故事為何受歡迎。Before I Go to Sleep 是 S. J. Watson 第一部小說。中文版,叫《別相信任何人》,原名神秘又帶點微微溫婉,譯名傾向懸疑,兩者皆貼切。章節分隔,也就是女子的記憶之書。暗中幫助她的醫生,讓她錄下日記,每天提醒她翻開,吊詭地如讀昨日昔日。女子的視角,依靠自己的秘密書寫,揣摩周遭的人。共處一室的「丈夫」未有坦誠一切;好友或與自己的男人睡過;醫生根本前言不對後語。最終,每人都似乎以虛假面貌呈現。故事開始沒多久, 我們便輕易墮入「誰是說謊者」、引人入勝的推理迷宮, 我們苦苦追尋而又早早知道, 那將不會是簡單的直線描述。事實永在片面的記憶背後,若隱若現。 女子記事,運用大量短句穿插,似示記憶的破碎,又對目下一切顯得猶疑和不可置信。她為之恐懼,在於無法連貫累積二十年的個人歴史,脆弱的基礎,扭曲她對真偽的判斷。於女子而言,她的情感,已然變成霧幻的想像,如她一直想要記起的、「死去」(但其實仍活著)的兒子。最寶貴的部分記憶給搶奪,她崩潰,她跌坐於孤獨的荒野裡。戲演下去,高潮和吊詭處,是女子發現自己也不可信靠: 她曾經有過外遇,她曾經說謊。她沒法讓自己立足於真實和忠誠之上,與說謊者正視與對立。 德國的 Sebastian Fitzek,不是也寫過《記憶碎片》嗎:「因為我們的問題不在於我們學得太少。相反的是,我們的問題在於遺忘。」 男主角在車禍中倖存,懷有身孕的妻子卻死了。他的記憶肢離破碎,重組,抑或擺脫,悲傷也無異。 Before I Go to Sleep 的解畫式結局並沒有討好我。L,幸好,還是有個不算壞的終句。最後落到驚慄小說常設的主題 ﹣﹣ 永恒、強烈,但充滿暴力和不可測之愛。你的記憶僅止於睡前,而你的愛,並不。 M.Y. 2012.03.04 (2012.03.08 明報)
-
我真有這麼煩嗎。 其實我都唔講野乜滯了。
-
MY DAY IN PHOTOS。63/366。沉默。
貓的作品。 ****** L: 他說,我可以獨自一人。他一起去也行。任何地方。我常常期盼得到他如此的諒解。譬如,很多很多的愛。我的不安。偶而有那麼一刻,我無法知道自己是誰。譬如走在路上,譬如喝著咖啡。那種感覺強烈而詭異。彷彿自己是活在空氣裡的透明個體。 許多時候我怯於哭泣難過。我怕外人說「妳又來了」,這讓我退縮。犯了大罪那般。我要有一張樂觀自在的面孔。間或講白癡的笑話都可以。他們並不愛我,他們沒必要體會我的徬惶。我明白。 有時在昏暗的房間裡他會一直說話。講瑣碎的事。我聽。我的身體飄浮。那聲音釋放我的焦慮。我會覺得時間是不存在的。我希望這樣就一輩子。 我幾乎不看他的東西。他好像也有推特,也有臉書。我幾乎都不看。L,我想相信,我不需要知道他其他的、除我以外的事。其他與我無關。
-
The worst day of the week — 25 Feb
-
滾動。
L: 車經過墳場。我們正在天橋上。 當感到情緒快要爆開之際,我時時刻刻,想像心目中美滿的生活:就是與他人無關的事。現實呢,我只能嘗試去享受現下一切,並視種種束縛及該死的人際關係為無物 ﹣﹣ 當然,這已足夠耗盡我每天的精力。夏宇寫:「我們不能用一首首寫得愉快而又極敏感、生動的詩去換取日日所需,這個傳統被清高驕傲的大力維繫著,在我看來,是低估了詩人對錢的想像力,又同時高估了錢對詩人的腐化力。聽說全世界皆如此,一時之間也未可如何。願望數則經過數年的激盪傾軋磨損,慢慢得到修正,於是關於資本主義,我找到一個比較緩衝的關係如下:『是這樣的,我期望一種令自己滿意的工作,那就是說擁有足夠的報酬又擁有同等的自由,最重要的是,隨時可以離開,又隨時可以回來。』聽起來像一個高級小酒館裡的爵士樂手。 」 發現,大部分精力都用來學習群體生活(就是一群又一群,與自己的生活語言完全不同的群體),這真是令人多麼沮喪。有時我覺得自己還不至於那麼槽,但更多時候,我對部分人類有極大的不安感,彷彿不論數到哪一個點,也是無法。不同的價值觀,善惡之概念,奉承攀附的嘔心。 但日常生活,確實存在。 人長大了,不安感可以透過種種世故一點的方式排解和減輕,盡量叫自己別感到難受,之類之類。但,感到自己,花許多力氣穩住一個滾來滾去的球體。L,「做人就是如此」是我聽得最多的結語。 風很涼,迎面撲來。我跟他說我想拍照。聲音被電單車頭盔擋隔著。他沒回應。都不要緊。大家終有一天會死的,到那時候,我們已不再爭拗什麼,不用再懷疑什麼。在世,我們只需願意堅信一件事便足夠:彼此是獨一無二,不必猜想有他人的存在。那樣,生活。
-
MY DAY IN PHOTOS。45/366。
You just can’t ignore those memo even on the Valentine’s Day — and this is what people called “workaholic”.
-
剛才下班時,把用了很久的電郵整個刪掉。 我快要連手機都丟進垃圾筒。媽的。
-
-
MY DAY IN PHOTOS。32-33/366。別城。
有兩天是相當沮喪。再一次感到自己並不屬於某些團隊。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習慣他們的生活的語言。那種,必須與之格格不入地相處的隔膜總是把我拉倒。他們有說我太任性太內向了。即使能讓我不築起厚厚圍牆交往的人其實很少,但我想說的是,我是情願離群並躲到我信任的人們那裡,以減輕我對世界和人類的不安感 -- 而在外地碰到這些我信任的人,總是忍不住無助地依賴和哭泣。
-
Don’t they know, it’s end of the world.
-
-
-
My day in photos。25/366。
上次電影節,雖然你臨時沒有來,但我還是準時進場,重看你所有作品。我常常想起 The Travelling Players, The Weeping Meadow, Landscape in the Mist, Eternity and a Day,也想起你的鏡頭的無有可比。耳邊響起那些音樂。而我的希臘也漸漸只有你。謝謝你做了這麼好的電影,我會一直記住它們。R.I.P., Theo Angelopoulos。
-
我不懂寫詩,但我喜歡夏宇。
我目前能寫的文體很少。沒有詩,沒有小說。我甚至懷疑我只能給 L 寫信。文章出來後,書店裡的女生攔著我問:原來妳喜歡夏宇啊?一時之間居然不懂如何回答。女生接續說:沒理由。那個是妳吧。寫文章的那個劉美兒是妳吧。 這個問題,我是比較肯定。 ****** 「七歲的時候開始認識字,世界分裂成兩個,一個是文字的,一個是非文字的。模糊地意識到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至今不相信所謂『寫實』 這件事。」──《腹語術》 據說一旦讀了〈冬眠〉就無法抵抗台灣詩人夏宇詩句的魔力:「我只不過為了儲存足夠的愛/足夠的溫柔和狡滑/以防/萬一 /醒來就遇見你」。至於我,必須坦白承認我的第一本夏宇詩集是求學時期從中大圖書館借出並複印的,於理不合,只是《備忘錄》在一九八四年印了五百本,自資出版,隨即成為有錢也難求的絕版書(其珍貴程度,為我而言,目前為止只有鍾玲玲的《玫瑰念珠》能媲美之)。 於是我想起夏宇曾被問到想作「地下詩人」的念頭:「什麼叫做『地下詩人』,就是自以為擁有一本孤僻、機智,而又甜蜜地偷偷地流傳著的詩集的詩人。」即使她自我調侃說,地下詩人夢已因目睹作品被印在手工藝品上成為造作的文化消費而全然粉碎,可夏宇之名永遠恍如讓人驚豔的icon,她可以是出色的作家可以是傳奇更可以是喜歡文藝氛圍的青年的崇拜對象 ── 不管他們平常有沒有讀詩的習慣。夏宇低調,雖然近年稍稍願意現身公開場合,書展或詩會,也是隨性隨心,不約定,不宣告,隱秘之姿當然並非高高在上的文人身段,更教我驚訝的是,夏宇本人是如此歡欣與熱情,聲音有種清新爽朗的愉悅。我感到寫詩的快樂感,與旋轉於自由之間的誘惑。 據聞夏宇作品被人評為「無意義」的片斷。詩句練字多需揣摩,夏宇用字也講究 ﹣﹣ 我所指的不是小心奕奕地刻意以華麗詞藻排出巨大的詩歌隊形,卻輕捏著簡潔的字粒巧妙地組成獨特的音節。詩人說「寫詩的人最大的夢想不過就是把字當音符當顏色看待」(《摩擦.無以名狀》),把單字複字甚至一列完整句重新排列,顛覆一貫修辭認知,放棄語法。「我不停找句子」、「我找到詩我找到形式」 ,不斷拼貼文字以使自己的作品再次重生就是夏宇常用的創作路徑。而《備忘錄》、《腹語術》就概念而言,也許相對容易親近,話語柔軟地悲傷,我們一直朗讀傳閱:「『根據童話,』他說/『你不應該老 ── 不可能/老,我覺得/有所/虧欠…』/『對童話?』/『對你。』 」〈南瓜載我來的〉 ;總記得夏宇的情詩(或類似情詩):「而我決定了 /下個輪迴要/離你一萬光年/尚未命名的星星/看人間你演一個小丑/有著晦澀的鼻頭/走在路上喜歡自言自語/在天上我笑得流淚」。我形容之以溫柔。 該如何把夏宇放到書店?我對夏宇詩集的裝幀有一種近乎被迷惑的情感,尤其她曾講「我想出一本非常大本的詩集,大到所有書店的書架都放不下。」《Salsa》與《摩擦.無以名狀》類似毛邊本,你讀,你要剪裁,《粉紅色噪音》可名曰透明書,把詩印在膠片上,籠統俯視只見字母撇捺重疊,要穿越字句則需每頁用紙墊底閱讀;《那隻斑馬》有二,其中一冊彩色條子字體大小不一,可謂完全不利閱讀,但横切的一刀,翻動書頁使每首詩可以自由組合。我從沒抱怨過夏宇詩集 over-designed,裝幀的複雜性使我們有意無意之間進入慢讀的過程 ── 我願意認為這是讀詩賞詩的本質。 我常被稱為夏宇迷。我不肯定這是不是真確的命名。我不懂寫詩,但我喜歡夏宇。我喜歡她以字作為甜蜜的載體,及那難以被取代的閱讀美學。 (明報。2012.01.15)
-
My day in photos。15/366。我是旅人,也可以不是。
突然記起了。台灣有一本雜誌叫《走台步》。去年年底,他們想我寫一篇短文,以記那城。我想起林森北路。是我一輩子,最好最好的夏天,因為無慮。 照片是鄭潔心的,拿來用一下。 ****** 從天橋上,我發現林森北路。 這樣的。大學裡主修國際新聞的實習慣例,學生理應留在外文媒體一個炎夏,但我沒,偷偷寫信給台灣一家報社說明狀況。教授發現時已太晚,感到相當頭痛,我倒興高采烈,飛到台北,進了報社的政治組當實習記者。 當時搞不懂為何要堅持來此地,彷彿一場小小的、屬於年輕人的冒險正等待著我。我甚至沒多想住宿的實際問題。拉著行李到台北車站,走上天橋 ﹣﹣ 嗯,就是現在已給拆掉的天橋 ﹣﹣ 貼在電燈柱的廣告寫「雅房出租」,打電話過去,重台語口音的女人來接,來呀來呀,暑假學生們回家了,正好有房間。 我的室友是念會計的工讀生,鄰房是兩個原住民女同志,對面是來台北打工的身體殘障女生,常敲門進來坐在我床邊,看著我換衣服,化妝,一拐一拐地送我出門。女生們偶爾談談自己的事,偶爾去玩,共同生活了整個夏天。 打電話回香港給曾在台北生活的乾爹,他驚訝問幹嘛我住進色情之地。而我並不知。環顧四周倒是風平浪靜,小商舖,便利店,「吃到飽」的家常食肆,沒差。可某回入夜亂晃,才知道紅燈酒綠是在另一頭。高價的日本菜館,看來不只是唱歌的 K,刺眼的霓虹燈指著情侶酒店的神秘方向,幻迷、嫵媚性感的女人,還有在小攤吃夜宵的、邊講日文邊講國語的東洋人。 這些年我常到台北,或出差,或休假,我總回到林森北路逛逛。那裡變了。但我還是覺得,也妖豔、也墮落的林森北路,隱隱存在純樸的一端,永遠是我的安身之所。
-
-
My day in photos。14/366。
友。湘。 在台北,回到她光復南路的家已晚,我隨手脫了些衣服就倒在地上睡去。凌晨總是醒來,摸黑走進浴室淋熱水浴,看著天微亮。 湘老是說,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在一個城市,在另外一個城市。我曾以為自己對人生之路很清晰,我曾以為必需。後來覺得,那根本不太重要。那沒有讓我更快樂一點。到頭來還不是每天掙扎上班,賺些薪水,付房租,買吃的用的。偶而我們掉進黑暗,但也知道它終會過去。 我沒說,這有什麼不好。我不過在一步一步生活,以灰色襯托它,無法有再多的色彩。走路也許是最踏實的事, 那幾天我走了許多的路。 我和湘各用一百塊台幣買了一條威力彩。我的數字很簡單,只是三個人的生日拼湊。如果中獎,我只需一間、真真正正對著大海的房子。
-
My day in photos。14/366。
忽然極需要休息。也覺得快要不行。拿著行李,下班就往機場去。乘朋友之便,在八德路媒體區看著那些熱血沸騰。而我內心很平靜。入夜雨大,我滿身濕透。台上者高呼:我們贏了。 我還是頭一回那樣貼近「群眾」這件事。
-
我老是有一個瘋狂的想法。我希望把難過的事,完全刪掉。是完全地。但願我只看到溫暖的、我曾經相當熟悉的一面,而不是陌生的臉。 如果生命是這樣地持續灰暗,我不會想要。
-
你買的那瓶酒我倆接著喝光,彼此傳來傳去。我喝下最後一口就離開了。走到很遠才突然想起,空酒瓶遺留在山上,我想要回它。一直跑一直跑,穿過人群。後來我找到那個空酒瓶轉身就見到你站在不遠處,默默無言地看著我,要流淚的樣子。 夢就這麼完結。但你那個表情,我在現實中,的確見過。
-
My day in photos。5/366。
@ Somewhere between Jordan and TST. 甜湯。小巷子裡的舖。不起眼,但人很多。等半小時才有得吃是平常事。喝下一口濃薑甜湯,是辣也是暖,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家願意等。
-
原來,除了必要的話,其餘已經一句都不需要。就此習慣了。為什麼我不再感到傷心呢。
-
-
我真的,不想聽到任何、看到任何、關於你的事。我的心事不是罐頭,並沒有常常預備著,待你閒著沒事作的時候發問,方便你完成「關心我」這件事。而我是,相當、相當完整的個體。
-
My day in photos。2/366。
@TST 月全蝕那天我和朋友在吃飯。從老式餐廳看下去,人都停了下來,抬頭望天空。不管宇宙如何變動轉移,我知道不會有奇蹟出現。我不可能叫壞死的部分重生。新的一年,我最需要的,可能是擁有一顆,懂得忘記的心。
-
My day in photos。1/366。
至於貓兒是否能聽人類的話,我不清楚,也無從證實。就是前幾天躺在床上經痛不適無法成眠,迷迷糊糊講,你暖一暖我吧。沒多久牠真的跳上來鑽進被窩裡,趴在我肚子上不動。或許只不過因為我一直按著小腹所以牠也過來戀戀,或許牠確能聽都說不定。我只知,我睡著了。
-
很好。我們終於,活在兩個世界裡。我等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
-
-
-
哭畫。
“The fact that people break down and cry when confronted with my pictures shows that I can communicate those basic human emotions… the people who weep before my pictures are having the same religious experience I had when painting them. And if you say you are moved only by their color relationships then you miss […]
-
My day in photos。348/365。
@Shaukeiwan MTR Station. 會議後回寫字樓。見一個老伯在擺攤賣東西。舊書,舊毛語錄,舊錢幣。坐在路邊不遠處他有種優雅淡定的神情,人來人往來看還是這個姿態。我能想像他是個讀書人。
-
My day in photos。341/365。
前輩常常 remind 我許多事。我曾經覺得他言重了。直至這幾天我不斷撞牆,不斷與人衝突,我沮喪,才記起那些東西他早早已跟我講過、提醒過了。那就如預言那樣一一應驗。原來學習,就是這麼一回事。自己的事就是自己作。前輩說我是個 sensitive 的女生(這評語我不只聽過一次看來我得承認,雖然我不知作為一個 sensitive 的女生有哪些表現),我猜,所以,我就容易生氣了。
-
-
島嶼。光影。
L: 金屬鑄字粒的碰撞,火光燃燒咔擦之聲,序幕是一種謐靜的漸漸推進。 初知《他們在島嶼寫作》,就在年頭的台北國際書展,我出差,在人來人往的現場搜索忙得團團轉,拐個彎,眼前忽見一組攤位它簡約而別緻,毫無花巧或多餘的陳設,搶眼有一台電視選播文學人的身影片段,滲合文學與電影的錘煉。 月前適逢機會看完整個系列,更覺驚艷。六部片子獨立而行,訴說六位或已遠去、或隱身於城市一隅的寫作人,不分彼此不互相比較,以個體存在於光影之中卻又連串成讓人嚮往的山水景致,是雲的柔軟也是雨後的微涼。當我們說文學與電影作為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形式,前者本身已然成為電影的元素,又或透過鏡頭的推移,拉近和牽動本以為遙不可及的鏗鏘之句。電影超越片面單一的唯美追求,也不甘於止步在純粹的紀事陳敍。電影不偏離寫實,你可以從片斷裡看到文學家的尋常生活,卻又以文學家及其作品本身的魅力,蘊釀出一種優雅深邃的文藝張力。與其說是紀綠片,我更願意認為那是文字的另一種呈現。 每位文學大家皆有不可逼視的才氣與風骨,每位導演運用各種鏡位特色及所建立的語境,來穿透,才親近。文學家可以獨白,對話,或旁觸親人,創作的同輩和後起之秀,懷緬和予以評價。他們曾跨過嚴峻詭譎的政治封鎖時期,也參與過重要的文學論戰。歷史軸上香港此城並不見得全然與之平衡,但在獨特地誌裏孕育發展的島嶼文字,肯定開啟過本城多輩書寫者的眼目,顯然是相承默契與親切。攝影機隨著林海音女兒的步伐,重踏其母心之故地、之憶記;余光中也走了幾趟行旅,逍遙之中自有一份堅定;鄭愁予靠近海港,若如徘徊於歸岸與航行之間;周夢蝶日復一日的行僧生活,其樸素,其心靜,印刻古雅詩句;王文興成了系列中最激盪之一段,鏡頭隱沒於暗處,寫者用筆敲打桌面,一種介乎自覺與不自覺之間,試圖尋覓最精準之字的本能反應;我猶愛楊牧在微亮環境中的寂靜書寫狀態,筆尖劃落在粗糙紙張的質感,書頁翻動的撥動聲。鏡頭無不着重作家親書筆迹,以手書寫以紙承載句子,是式微的古典之美,讓我們回到被遺忘被失落的文字世界;又或文學家原聲朗讀,沉厚發音隔著微微的換氣聲,隱隱對抗當下生活的淺薄。 L,如同島嶼上一塊千年海岩,以筆作器,勾勒出無可取代、永不磨滅的文學憶記。他們的身影,有背著行囊的,有雙手在背後交疊而行,有橘黃落葉隨飄,有拍岸浪花迭起,時間空間的觸感,日月聚合,拉出一道,無可估量並一直連綿延伸的創作描線。 M.Y. 2011.11.02 (明報。2011.11.05) 後話:不知怎的,項目的過程,我老是誤把它叫作「我在島嶼寫作」。我在黑暗中看完六部片子,竟有流淚的衝動。念念不忘那海浪聲。謝謝所有、我遇到的人。想來一切都應該是美好的。我說真的。
-
深夜食堂,我們叫它作懷念。
L: 夜歸人總有故事。如白天的紛擾只為完成俗世的任務,晚上才是生命的真實面。你有漫長的時間沉澱自己需要、或不需要的東西,於是誠實。 已經很久沒有看漫畫。忘記上一回打開漫畫,讀其格子,撫其描線勾勒是什麼時候。《深夜食堂》裡的人物,倒是可親的。譯自安倍夜郎的暢銷作。世界之大我們都曾走過不同的路,來者最初無不存在著無形的隔閡,食堂老闆之旁觀時遠時近,偶而帶點事不關己的、如已然看破世情的冷靜目光凝視其變,而更多時候,都把客人記在心底,似要永遠承載著別人的隱隱秘密,以及疤痕。 於是,每晚凌晨十二點到翌日清早,食堂成了客人訴說際遇或開展經歴的場景。抱有希望的,失落的,處於人生中最盛最美的,邪惡的,臥虎藏龍。要了茶泡飯,炒紅香腸,也許可來一客納豆,而隔夜的咖喱飯竟成為爭相點選的食物。 大剌剌的夜總會舞孃來過了;也有迷倒粉絲無數的偶像,但永遠只要一份極其簡單的調味醬炒麵;早慣廝殺的江湖大佬在食堂交了知心友;早熟的未成年母親的爸爸,找那裡到舊日乖純女兒喜愛的鱈魚子味道。數過嚐過的並非延席華麗盛宴,粗糙但踏實,是一道道實在而濃郁的往昔。 L,也許我們會稱之為「懷念」。菜單上只有一道豬肉味噌湯定食及幾款酒酌,但老闆會這樣講:「在我店裡,只要是客人想吃的東西,當天又有材料能做的話,就會替客人做。」我喜歡「只要做得出來就做」、唯有小館子獨有的隨性與不拘小節,如久未返家,踏進門口,母親就能猜中你當天的口胃,心照不宣,弄出幾盤讓你窩心的食物,味道永遠不會過鹹或過淡,永遠不會使你嫌棄和拒絕。深夜食堂的客人,總在一段時間後消失,或生命有悲喜突變,或尋找另一個人生方向,或已不在塵世。我們說峰迴路轉,再想下去也大概不,食相百態,猶如一客貓飯 ﹣﹣在白米飯上灑點醬油和柴魚片 ﹣﹣那麼尋常。 而我也常晚離去。舊時在報社,到旺角坐通宵小巴,只有虛空無助的少年們在街頭抽菸。現在間或待書店關門才走,下班後已過了一般人用餐的時段,飢腸轆轆可吃的地方不多,來來回回幾家。我說這你說那,到頭來,還是走回最近的茶餐廳或日本料理。那裡有喝得酩酊大醉、俯伏無力的工人,有沉默無言到此刻仍邊吃邊開著手提電腦打報表的白領,樓面職員安頓好零零散散的夜歸人,都聚在後方圓桌吃夜宵,牢騷剛才的野蠻食客。L,當你的胃子給填滿了,暖和了,繃緊的神經驟然放鬆,彷彿白晝的愛恨都該告一段落。即使再倒楣、再不起眼、再惡俗或再引人注目的人,在深夜食堂那裡,我們只見一張張溫和平靜的臉。 M.Y. 2011.11.20 (明報。2011.11.22)
-
My day in photos。334/365。
@Shaukeiwan。 晚上我在投注站門外等巴士。他們吞雲吐霧。偶而我也很想去賭。雖然我覺得「試試自己的運氣」這句話有毛病。 今天是累的。我在寫字樓幾乎睜不開眼,最後只剩我。我喜歡四周是安靜的,這樣我會比較可以思考更多。 不知怎的,浮起一些黑暗言詞。我叫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那種層次的事。於是我想起詩文,想起電影對白。甚至想起連續劇的畫面。我一直想起昨晚的夢,夢到山上都亮起淺藍的燈,美極了。我們走到霧起的峰,坐下。我不夢到他了。我夢見另一個人。如替代。
-
不會再認你
-
-
-
-
-
-